【烯玖】残雪如烬(五)
初夏的夜,暖香阁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偿眠——白玖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越发苍白的面容。白发如雪,蓝眸似冰,美得令人心碎,也冷得令人窒息。
这些日子,江楚烯几乎日日来访。那红发少年总是带着各种新奇玩意,或是边关带来的稀奇乐谱,或是城南最有名的糕点。他的灰眸中盛着毫不掩饰的爱慕,纯粹而炽热,灼得白玖几乎不敢直视。
“偿眠,你看这支玉簪...”三日前,江楚烯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锦盒,“西域进贡的冰玉,我求了陛下好久才得来的。配你的白发正好...”
白玖没有接,只是垂眸抚琴:“小将军不必如此。”
“叫我楚烯!”少年固执地纠正,随即声音软下来,“母亲那边已有进展,找到了当年构陷白家的账本副本...很快,很快就能还白家清白了。”
琴音戛然而止。白玖抬眸,蓝眸中波涛汹涌:“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江楚烯笑得灿烂,“等一切水落石出,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江南,去塞外,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少年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美好得令人不敢奢望。白玖望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命运从不轻易施舍仁慈。
是夜,靖王再次驾临。这次他径直闯入白玖的房间,面色阴沉。
“听说江家小子近日来得勤快?”靖王捏住白玖的下巴,力道大得令人发疼,“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白玖偏头避开:“我只是乐师,不属于任何人。”
“乐师?”靖王冷笑,“一个被玩烂的货色,也配清高?别忘了,只要我一句话,暖香阁明日就能化为灰烬。”
恐惧如冰水浇头而下。白玖咬牙:“殿下想要什么?”
“要你学乖些。”靖王猛地将他拽到身前,酒气扑面而来,“今日宫中受气,正需要个好出处...”
“放开我!”白玖挣扎着,那些可怕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否则我叫人了!”
“叫啊!”靖王狞笑,“让大家都来看看,暖香阁的清高乐师是怎么在男人身下承欢的!”
衣衫撕裂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白玖被重重摔在床榻上,后脑撞在床柱,一阵眩晕。靖王粗暴地压上来,手掌在他身上游走,留下青紫痕迹。
“不要...”白玖嘶声哀求,泪水模糊了视线,“求你...”
“装什么贞洁?”靖王嗤笑,“还是说,江家小子喜欢上你,就觉得自己干净了?”
屈辱如刀,寸寸凌迟。白玖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夜的小巷,冰冷,肮脏,无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橙瞳圆睁。
“哥...”白锦手中的茶盘摔落在地,发出刺耳声响。
靖王恼怒回头:“滚出去!”
白锦却猛地冲过来,小拳头砸向靖王:“放开我哥哥!你这坏人!”
“锦儿不要!”白玖惊呼。
靖王轻易制住白锦,反手一记耳光:“小杂种,找死!”
白锦摔倒在地,额角撞上桌角,鲜血顿时涌出。
“锦儿!”白玖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靖王,扑到弟弟身边。
白锦已经昏迷,鲜血染红了他橙色的发。白玖颤抖着用手捂住伤口,泪水大颗滚落。
靖王整理着衣衫,冷冷道:“叫大夫来看看便是。偿眠,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白玖缓缓起身。蓝眸中结着千年寒冰,再无一丝温度。
“继续?”他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好啊...”
靖王满意地笑了,伸手欲拉他。却在下一刻僵住——
一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那是白玖一直藏在枕下的防身利器。
“你...”靖王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匕首,又看向白玖。
白玖拔出匕首,再次刺入。一下,两下,三下...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如雪地红梅,妖异而凄美。
“这一刀,为白家满门。” “这一刀,为过去之辱。” “这一刀,为锦儿...”
靖王瘫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弥漫。白玖跪坐在血泊中,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轻声笑了。
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状若癫狂。
许久,他缓缓起身,打来清水,仔细为白锦包扎伤口,将弟弟抱到隔壁房间的床上。
“锦儿乖,睡一觉就好了...”他轻抚弟弟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以后...哥哥不能再保护你了。”
回到满室血腥的房间,白玖平静地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素白长衫。白发仔细束起,露出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他从柜中取出一段白绫,轻轻抛过房梁。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是啊,自从化名“偿眠”那日起,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偿还这不眠之夜,偿还这污秽之身,偿还这不堪人生。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白玖!白玖!好消息!”
是江楚烯。声音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白玖走到窗边,看见红发少年策马奔来,手中高举着一个卷宗。月光下,那抹红色如此耀眼,如此温暖。
“母亲找到了关键证据!白家冤案可平反了!”江楚烯兴奋地喊着,从怀中取出那支冰玉簪,“我还带了聘礼来!白玖,等我娶你...”
白玖站在窗前,静静望着楼下那个灿烂如朝阳的少年。蓝眸中闪过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温柔。
他轻轻开口,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楚烯,再见。”
白绫绕颈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初遇那日。红发灰眸的少年笑着问他:“屏风后是何方神圣?”
若有来生,愿生于寻常百姓家,与君相逢于太平盛世。
江楚烯兴冲冲推开门时,看见的是悬在梁上的白衣身影。如折翼白蝶,静静飘荡在月光里。
那支冰玉簪从少年手中滑落,碎成万千星辰。
“白玖——!”
凄厉的呼喊划破长安夜空,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白发蓝眸的少年。
偿眠偿眠,长夜难眠。而今长夜尽,故人不归。
将军府小将军抱着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在晨光中坐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很多年后,长安城还流传着那个故事:红发将军终身未娶,守着一段无冢孤坟,坟前常年放着一支新的玉簪。
而暖香阁的后院,再未响起那惊艳京城的琴声。
唯有白家冤案昭雪那日,有人在偿眠坟前奏了一曲《长相守》。
曲终人散,长夜如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