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残雪如烬(四)
春末夏初,暖香阁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白玖独坐亭中抚琴,白发如瀑垂落肩头,修长手指在琴弦间流转。一曲终了,他轻叹一声,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这些日子,靖王来得越发频繁。每次离去,白玖都要沐浴更衣,将自已浸在热水中许久,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那人的气息,更是刻入骨髓的耻辱。
“哥!”白锦欢快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前厅来了位有趣的客人,正在讲边关的故事呢!”
白玖微微蹙眉:“锦儿,少往前厅去。”
自那夜后,他对弟弟的保护欲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白锦却眨着橙瞳,拉住他的衣袖:“哥,一起去听听嘛!就一会儿!”
拗不过弟弟的恳求,白玖终是起身。姐娘特意在二楼雅间为他们设了屏风,既能看到大厅,又不被人注意。
大厅中央,一个红发少年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边关见闻。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却已有181cm的挺拔身材,一身玄色骑装衬得他英气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如火红发和罕见的灰眸,顾盼间神采飞扬。
“...那漠北的狼群,个个有半人高!但小爷我一把弯弓,三箭齐发...”红发少年比划着,引得满堂喝彩。
白玖的目光却落在少年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将军府的信物。江家,朝中唯一为白家说过话的家族。
“那是江楚烯,江将军的独子。”芸娘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低声道,“听说性子顽劣,却是将门虎子,十岁就随母出征了。”
正说着,江楚烯忽然抬头,灰眸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屏风后的白玖。四目相对,白玖心中一悸,慌忙移开视线。
“屏风后是何方神圣?”江楚烯朗声笑道,“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同饮酒?”
芸娘忙打圆场:“江小将军见谅,那是我们阁里的乐师,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江楚烯却不顾劝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白玖来不及回避,只得起身垂首而立。
“抬起头来。”江楚烯的声音忽然轻柔了许多。
白玖犹豫片刻,缓缓抬头。红发少年顿时怔在原地,灰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眼前人一身素白,白发蓝眸,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更让江楚烯心惊的是那双眼眸——如冰川下的深海,藏着说不尽的忧伤。
“你...”江楚烯一时语塞,平日里的能言善辩竟不知去了何处。
白玖微微行礼:“在下偿眠,见过小将军。”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偿眠...”江楚烯重复着这个名字,灰眸亮得惊人,“好名字!你可愿为我独奏一曲?”
芸娘正要婉拒,白玖却轻声道:“荣幸之至。”
琴声起,是一曲《破阵》。慷慨激昂,金戈铁马,全然不似平日风格。江楚烯听得入神,灰眸紧紧盯着抚琴人,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曲终,满堂寂静。许久,江楚烯才抚掌赞叹:“好!我从未听过如此精彩的《破阵》!偿眠...你当真只是乐师?”
白玖垂眸:“区区乐师,不敢劳小将军挂心。”
自那日起,江楚烯成了暖香阁的常客。他不再与众人嬉闹,只安静坐在二楼雅座,听白玖抚琴。有时带来边关稀奇玩意送给白锦,有时揣着宫廷点心与白玖分享。
“偿眠,你看这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偿眠,这是我昨日猎得的白狐,给你做领子可好...” “偿眠,今日我带你去城外赛马如何...”
白玖总是婉拒,态度礼貌而疏离。但江楚烯毫不气馁,依旧日日来访,灰眸中的热情日益炽烈。
这日傍晚,靖王又至。他径直来到白玖的房间,语气亲昵:“几日不见,可想我了?”
白玖后退一步,蓝眸中闪过一丝恐惧:“殿下请自重。”
靖王轻笑,伸手欲抚他的脸颊:“装什么清高?又不是第一次...”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江楚烯站在门外,灰眸喷火:“放开他!”
靖王挑眉:“江小将军?这是何意?”
江楚烯大步上前,一把将白玖护在身后:“他的琴艺是用来欣赏的,不是供你亵玩的!”
靖王冷笑:“区区乐师,也值得小将军如此动怒?莫非你也看上了这美人?”
“闭嘴!”江楚烯怒喝,红发几乎要竖起来,“再敢碰他一下,休怪我不客气!”
两位权贵对峙,气氛剑拔弩张。白玖站在江楚烯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自家破人亡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维护他。
最终,靖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行前阴冷地瞪了白玖一眼,令人不寒而栗。
室内重归寂静。江楚烯转身,灰眸中满是担忧:“你没事吧?他有没有...”
白玖摇头,轻声道:“多谢小将军解围。”
“叫我楚烯就好。”少年挠了挠红发,忽然有些腼腆,“那个...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白玖望着他真诚的灰眸,心中冰封的某处悄然裂开一丝缝隙。许久,他轻声道:“楚烯公子还是少来为好。这里...不适合你。”
“为什么?”江楚烯急切道,“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乐师。你的琴声里有金戈铁马,有万里河山...你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困在这方寸之地!”
白玖苦笑:“人各有命。”
“我不信命!”江楚烯握住他的手,灰眸灼灼,“偿眠,跟我走吧。母亲常说,白家冤屈终有昭雪之日...”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说错了话。
白玖猛地抽回手,蓝眸骤冷:“小将军认错人了。”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江楚烯急忙拦住他,“我知道你是白玖。白家大少爷,十六岁,白发蓝眸,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母亲书房里有白家的画像,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偿眠——白玖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如纸。
江楚烯声音轻柔下来:“别怕,将军府永远是白家的朋友。母亲一直在暗中调查白家冤案,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白玖闭目,长睫轻颤。许久,他低声道:“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喜欢你。”少年直白而热烈地说,灰眸中星光璀璨,“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白玖,让我保护你,好吗?”
白玖望着眼前真挚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家破人亡后,他早已不敢奢望温情。可江楚烯的出现,如同阴霾中的一缕阳光,让他几乎想要相信希望。
但巷中的耻辱,靖王的欺凌,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不能再连累任何人。
“小将军的好意,偿眠心领了。”他后退一步,重又筑起心墙,“但还请忘了今日之事。否则...对你我都不好。”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江楚烯独自站在原地。
是夜,白玖独坐窗前。月光如水,洒在他银发上,泛起淡淡光华。他轻抚琴弦,奏出一曲《长相思》。
琴声缠绵悱恻,诉说着难以言说的心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琴声里已悄悄染上一丝不该有的情愫。
廊下阴影中,江楚烯静静伫立,灰眸在月光下温柔似水。
“白玖,”少年轻声自语,“无论你如何逃避,我都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还你清白,许你光明。”
红发少年在月下立誓,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前方的道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荆棘密布。
而二楼窗前,白玖奏完最后一音,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道淡去的伤疤。
“傻小子,”他低声叹息,“何必招惹我这般污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