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残雪如烬(三)
暖香阁的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三月阳春。
白玖——如今名为偿眠——的琴技在京城已小有名气。许多客人专为听他一曲而来,却无人得见其真容。芸娘信守承诺,始终让他隐于纱幕后演奏,对外只称乐师身体孱弱,不宜见客。
这日傍晚,暖香阁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锦衣华服,气度非凡,随从如云,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芸娘亲自迎上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琴师,琴技绝妙,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那贵人声音低沉,目光如炬扫过大厅。
芸娘赔笑:“确有此事。只是偿眠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只能在帘后为您演奏。”
贵人轻笑:“若我非要见呢?”
芸娘面色为难,正欲周旋,忽见一个小身影从后院跑来。白夜——白锦的化名——抱着琴谱匆匆穿过厅堂,一头橙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贵人目光骤然锐利:“那孩子...”
芸娘心中一紧,忙道:“是偿眠的弟弟,帮忙打理琴谱的。小孩子不懂事,冲撞贵人了。”
贵人却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请偿眠先生帘后演奏吧。我包下场子,不想有人打扰。”
琴声如水,流淌在暖香阁的每一个角落。偿眠今日奏的是一曲《离鸿》,哀婉凄清,似有无尽心事欲说还休。纱幕后,他垂眸抚琴,纤长手指在弦间流转,白发如瀑垂下,遮住半边脸颊。
曲终,掌声响起。贵人独自坐在厅中,目光灼灼望向纱幕:“好一曲《离鸿》。不知偿眠先生可否出来一见?必有重谢。”
偿眠起身行礼,声音清冷:“在下容貌丑陋,恐惊扰贵人雅兴。恕难从命。”
贵人不再强求,只命随从送上厚厚一袋赏银,起身离去。芸娘松了口气,却未注意到那贵人临行前与随从的低语。
是夜,白玖洗漱完毕,正欲歇息,忽听敲门声。芸娘站在门外,面色凝重:“那位贵客遣人送来一壶御酒,指名赠予你。推辞不得。”
白玖蹙眉。自入暖香阁,他从不见客,更不收客礼。但芸娘神色为难,显然对方来头不小,难以推拒。
“放下吧。”他最终道。
芸娘欲言又止,终是放下酒壶离去。白玖盯着那精致白玉壶,心中莫名不安。白锦凑过来,好奇道:“哥,御酒是什么味道?”
“不知。”白玖将酒壶推到一旁,“锦儿,记住,不可轻用他人所赠之物。”
夜深人静,白玖辗转难眠。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浮上心头——黑暗的小巷,粗重的喘息,撕裂的疼痛...他猛地坐起,额间冷汗涔涔。
喉中干渴难耐。他瞥见桌上的酒壶,鬼使神差地,倒了一杯。酒香清冽,应是佳酿。或许,一杯下肚,能暂忘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酒入喉肠,初时清甜,后劲却极大。不过片刻,白玖便觉头晕目眩,浑身发热。他踉跄着想要唤人,却发不出声音,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身影闪入屋内,反手闩上门闩。正是日间那位贵人。
白玖惊恐地想要起身,却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逼近。那人在床边坐下,手指轻抚过他滚烫的脸颊。
“果然绝色。”贵人低笑,“白日里隔着纱幕,便知非凡品。”
白玖想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想挣扎,却软绵绵使不上力。那双湛蓝眼眸盛满惊恐,更添几分动人颜色。
“别怕。”贵人俯身,气息喷在他耳畔,“跟了我,自有你的好处。”
粗糙的手掌探入衣襟,抚上那片雪白肌肤。白玖浑身一颤,泪水无声滑落。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恐惧,与那夜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放开...”他嘶声挤出两个字,却如同幼猫呜咽,毫无威慑。
贵人低笑:“这暖香阁虽护着你,但我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衣衫被粗暴扯开,冰冷空气触到发热的皮肤。白玖闭上眼,泪水浸湿枕巾。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剧痛袭来时,他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身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凌迟。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的小巷,肮脏,疼痛,屈辱...
恍惚间,他听见对方满足的叹息:“这等绝品,竟藏于这烟花之地...可惜,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离开。白玖如同破碎的玩偶,瘫软在床榻间,一动不动。贵人整理着衣衫,丢下一袋金锭:“以后我会常来。”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白玖蜷缩起身子,无声地流泪。腿间的疼痛和心中的屈辱如烈火灼烧。为什么他总是保护不了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承受这样的羞辱?
晨光微熹时,白锦推门进来:“哥,该起床练琴了...”
话音戛然而止。橙瞳少年看着床榻上的一片狼藉,见兄长蜷缩在凌乱被褥中,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痕迹,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哥!”白锦扑到床边,声音颤抖,“谁...谁欺负你了?”
白玖缓缓睁眼,蓝眸空洞无神:“出去。”
“哥...”
“出去!”白玖猛地坐起,嘶声喊道,“我让你出去!”
白锦吓得后退两步,橙瞳中盈满泪水,转身跑出房间。
白玖瘫软回去,将脸埋入枕中。枕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令他作呕。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水盆前,拼命搓洗身体,直到皮肤泛红破皮也不停止。
门外,白锦哭着找到芸娘。芸娘闻讯赶来,见到屋内情形,顿时明白一切。她心疼地将白玖搂入怀中:“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接那酒...”
白玖任由她抱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许久,他轻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热气氤氲中,他一遍遍擦洗身体,仿佛要洗去所有污秽与耻辱。芸娘守在屏风外,泪流满面。
“那人是谁?”白玖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芸娘哽咽道:“是...是当今圣上的弟弟,靖王殿下。我们得罪不起...”
白玖闭上眼。皇亲国戚,难怪如此肆无忌惮。白家满门被皇室所害,如今他又被皇室之人玷污。这仇恨,越发深重了。
沐浴完毕,白玖换上一身素白长衫,将白发仔细束起。尽管脸色苍白,他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芸娘,”他平静道,“今日照常演奏。”
“可是你的身体...”
“无妨。”白玖蓝眸中结了一层冰,“既是靖王殿下‘赏识’,我自当‘尽心’侍奉。”
从那日起,白玖变了。他依旧抚琴,琴声中却多了几分锐利与决绝。他开始留意客人们的谈话,收集朝中情报;他暗中观察靖王的一举一动,寻找报复的机会。
每当靖王前来,他不再推拒,只是事后总会沐浴许久,然后将自己关在琴房,奏出刀剑般的铮鸣。
白锦担忧地看着兄长日渐消瘦,橙瞳中满是心疼:“哥,我们离开这里吧?”
白玖抚摸着弟弟的头发,笑容苦涩:“天下之大,何处是白家容身之所?锦儿,记住,唯有权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月夜,白玖独坐窗前,指尖轻抚琴弦。靖王近日频频示好,甚至提出要为他赎身,安置外宅。
多么可笑。他堂堂白家大少爷,竟成了权贵的禁脔玩物。
但这是一个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复仇的机会。
“爹,娘,”他望着夜空,轻声道,“白玖绝不会让白家蒙羞。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琴声再起,如冰如铁,再不见从前那般温柔。那个雪夜里无助哭泣的少年正在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中只有复仇的白玖。
唯有在看向白锦时,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曾经的温柔。弟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而远在王府的靖王,正把玩着一缕偷偷藏起的白发,唇边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却不知,自己招惹的,不是温顺的玩物,而是淬了毒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