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烯玖】残雪如烬(二)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两个单薄身影上。白玖强忍着下身撕裂的疼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碎玻璃上。白锦紧紧搀扶着兄长,小脸冻得通红,却不敢抱怨半句。
“哥,前面有光亮。”白锦忽然小声说,指着远处一座三层小楼。楼阁檐角挂着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出温暖的光晕。
白玖眯起湛蓝眼眸,看清楼前匾额上“暖香阁”三个描金大字,心下顿时一沉。青楼楚馆,绝非良善之地。他正欲拉着弟弟绕道而行,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哥!”白锦惊慌地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恰在此时,暖香阁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绛紫锦裙的中年女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那女子约莫四十年纪,风韵犹存,一双丹凤眼精明锐利,却不失慈色。
“哎哟,这冰天雪地的,两个孩子怎么在外头挨冻?”女子见到他们,惊讶地快步走来。她目光扫过白玖异常俊美的面容和罕见的白发蓝眸,又看了看橙发橙瞳的白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白玖下意识将弟弟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他衣衫不整,领口处还能看见青紫痕迹,这副狼狈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老鸨却并未多问,只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白玖肩上,温和道:“我是这暖香阁的主人,人称芸娘。看你们冻得厉害,先进来暖和暖和吧。”
白锦仰起小脸,橙瞳中满是渴望,却又不敢自作主张,只悄悄拽了拽兄长的衣角。
白玖抿紧薄唇。理智告诉他不可轻信他人,尤其是这等风月场所的主人。但刺骨的寒冷和身体的剧痛让他难以坚持,更重要的是,锦儿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芸娘看出他的犹豫,柔声道:“放心,暖香阁虽是烟花之地,却从不强人所难。我看你们兄弟二人落难至此,暂且歇歇脚,喝碗热汤,总好过冻死街头。”
最终,白玖艰难点头:“多谢夫人。”
暖香阁内暖香袅袅,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芸娘并未带他们经过正厅,而是从侧廊直接上了二楼一间雅致客房。
“红芍,快去取些热汤水和干净衣物来。”芸娘吩咐小丫鬟,又转向白家兄弟,“你们先洗个热水澡,我去备些吃食。”
热水氤氲中,白玖忍着羞耻与疼痛,仔细清洗身上的污秽。每一下擦拭都让那些青紫痕迹更加明显,也让他回想起巷中的屈辱。他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恶心感。
“哥,我帮你。”白锦怯生生地拿着布巾,橙瞳里满是心疼。
白玖勉强笑了笑:“不必,锦儿快洗,别着凉了。”
沐浴更衣后,芸娘端来热粥和小菜。看着兄弟二人狼吞虎咽,她轻声道:“我虽不知你们来历,但看衣着谈举止,必是好人家的孩子。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可有去处?”
白玖放下碗筷,蓝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多谢夫人收留,我们歇息片刻便走。”
芸娘叹口气:“这般大雪,你们能去哪里?若不嫌弃,暂且在我这儿住下。暖香阁正缺乐师,我看你二人手指纤长,想必通晓音律。只在后堂奏乐,不必见客。”
白玖怔住了。他自幼习琴,锦儿善箫,这确是个暂时的安身之所。但青楼终究是非之地...
“哥,”白锦小声唤他,眼中满是期待与恳求,“我累了。”
看着弟弟疲惫的小脸,白玖终于点头:“那就叨扰夫人了。但我有个条件——我们只做乐师,绝不见客。另外,请夫人为我们保密行踪。”
芸娘欣然应允:“那是自然。对了,既在暖香阁,总得有个化名。你们可想好了?”
白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叫偿眠。”偿还不眠之夜,偿还那些再也无法安睡的夜晚。 白锦眨眨眼:“我是白夜。”白家的长夜终将过去,黎明必会到来。
就这样,兄弟二人在暖香阁安顿下来。芸娘待他们极好,不仅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后院厢房,还特意嘱咐阁中姑娘不可打扰。
暖香阁的姑娘们对这对神秘的乐师兄弟充满好奇。尤其是偿眠那惊人的美貌和白夜可爱的模样,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喜爱。
头牌姑娘紫芙亲自送来两套新衣,笑吟吟道:“这料子柔软,不磨皮肤。小夜弟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姐姐。” 舞姬青鸾偷偷塞给白锦一包桂花糖:“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就连平日里最泼辣的歌女红袖,见到白玖练琴时都会放轻脚步,不忍打扰。
最让白玖意外的是,阁中众人从不过问他们的来历。芸娘更是守口如瓶,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投奔。
夜深人静时,白玖常独自在后院练琴。琴声淙淙,如泣如诉,诉说着家破人亡的悲痛与巷中的屈辱。只有在这时,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脆弱。
这夜,白玖正抚琴抒怀,忽听墙角传来细微响动。他警觉地起身:“谁在那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走出来,是阁里最沉默的洗衣婢女小蝶。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偿眠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小蝶声音细若蚊吟,“这个...给你。”
她递来的是一盒药膏:“这是很好的伤药,我、我看你走路时似乎不适...”
白玖顿时脸色煞白。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被这个小姑娘看出来了。
小蝶急忙解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我以前也受过伤,知道那种痛...”她眼中闪过与他相似的痛楚,不再多说,匆匆离去。
白玖握着那盒药膏,站在月下久久不动。这时,一双小手从后面抱住他。
“哥,”白锦将脸贴在他背上,轻声说,“这里好像...不那么可怕。”
白玖转身,看着弟弟日渐红润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啊,这风月之地,竟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那些被世人轻贱的女子,却给了他们最纯粹的温暖。
他抬头望月,蓝眸中情绪复杂。芸娘和姑娘们的善意让他感激,但巷中的屈辱如影随形,夜夜入梦。每当有客人多看他一眼,他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每当有人无意触碰,他都忍不住想要退缩。
“锦儿,”他轻声道,“记住,我们只是暂时栖息于此。白家的冤屈,你我的耻辱,终有一日要讨还。”
白锦认真点头,橙瞳在月光下清澈明亮:“我跟着哥哥,永远跟着。”
琴声再起,这次不再只是哀怨,更添了几分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