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与科学
铁匠街12号的门环是只青铜渡鸦,喙部衔着刻满符文的圆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指悬在空中,雪花在皮革手套上积了薄薄一层。科隆老城区的这条小巷仿佛被时间遗忘,鹅卵石路面上结着冰,两侧半木结构的房屋向中间倾斜,几乎要在头顶相接。
他刚碰到门环,渡鸦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肉桂与金属氧化的气息飘出来,混着某种伊万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波动,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
"进来。快。"
路德维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更加沙哑。伊万侧身挤进门内,靴跟刚离开门槛,门就在身后自动闭合,锁舌咬合的声响让他联想到猎枪上膛。
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起初伊万以为那是路德维希的金发,但很快意识到光源来自对方锁骨处——大教堂印记透过黑色高领毛衣散发出脉动的琥珀色光芒,将**人轮廓镀上了一圈火边。
"你的电费账单一定很感人。"伊万试图开玩笑,声音却在陌生的环境中变得干涩。他解开大衣纽扣,让路德维希看清自己锁骨间新浮现的星芒印记——它正对应着**人发光的部位,呈现出冷冽的银蓝色。
路德维希没有回应调侃。他转身走向里屋,黑色毛衣在腰部收束,肩胛骨的线条随着步伐起伏,像对收拢的翅膀。伊万跟着他穿过摆满古董钟表的走廊,注意到每个钟面都停在不同的时间,但秒针全在以相同的频率颤动。
里屋的景象让伊万屏住呼吸。这根本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个小型中世纪工坊——墙上挂满泛黄的设计图和星盘,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金属仪器,北侧整面墙被书架占据,分类标签用五种语言写成。最惊人的是天花板,那里绘制着精确的科隆星空图,但星座连线形成了与水晶碎片相同的几何图案。
"坐。"路德维希指向工作台前的橡木椅。他自己则站在某种类似修道院诵经台的装置后面,十指按在台面的铜板上。伊万发现那其实是台现代化改装过的古董电脑,显示屏嵌在17世纪的胡桃木框架里。
伊万没有坐下。他走向最近的一面墙,上面钉着大教堂各个角度的照片,每张都标注了精确的测量数据。在这些现代影像之间,夹杂着些明显年代久远的素描,画风与《纽伦堡编年史》如出一辙。其中一幅展示着地穴中心柱,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戴皮帽一个裹头巾,共同托举发光物体。
"你研究这个多久了?"伊万的手指轻触素描边缘,那里有行褪色的小字:L.S. fecit 1990。
路德维希的呼吸频率变了。他解开毛衣最上面的纽扣,将衣领拉向两侧——大教堂印记已经扩散到锁骨全部区域,精细的线条勾勒出完整的科隆大教堂立体图,连飞扶壁的纹路都清晰可辨。更惊人的是,某些线条延伸出印记范围,像根系般向心脏位置蔓延。
"从印记开始扩展开始。"路德维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七岁那年,它只有邮票大小。"
伊万突然感到自己胸前的星芒印记一阵刺痛。他扯开衬衫领口,低头看见银蓝色纹路同样在扩展,现在已形成完美的六芒星,每个尖端都延伸出细线,与路德维希的纹路形成镜像对称。
"物理学上这叫量子纠缠。"路德维希绕过工作台走来,手中拿着个类似医用扫描仪的装置,"当两个粒子发生关联后,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即时影响彼此。"他将仪器对准伊万的印记,屏幕立即爆出雪花噪点,"虽然理论上不应该发生在宏观物体..."
伊万抓住他的手腕。仪器哔的一声熄灭了,但两人印记间的空气开始噼啪作响,闪现出微型闪电。路德维希的瞳孔扩大,虹膜上的几何纹路再次浮现,这次更加复杂精细,像是整个分形宇宙在他眼中展开。
"严谨的**先生,"伊万将对方的手拉向自己胸前,"你的仪器能测出这个吗?"
当路德维希的指尖触到星芒中心时,整个房间的金属物品同时悬浮起来——钢笔、图钉、铜制星盘,甚至墙上的铁钉都挣脱了重力束缚,在空中组成不断变化的几何阵列。伊万感到一股热流从印记涌入全身,脑海中突然闪现陌生画面:暴风雪中的森林小径、结冰的湖面中央的孤寂教堂、某个用冰雕刻的复杂符号...
"黑森林..."他喘息着松开手。金属物品哗啦啦落回原位,路德维希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黄铜天平。
"你怎么知道?"**人声音嘶哑,"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些梦。"
伊万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因为我也在做梦。西伯利亚的废弃教堂,暴风雪中的金色光球..."他按住自己发烫的印记,"我们看见的是对方的记忆。"
路德维希突然转身走向书架,动作僵硬得像在抗拒什么。他从暗格取出个铅盒,打开后露出里面的水晶——现在已经完全融合,内部的黑丝被银蓝色物质取代,在昏暗房间里自行发光。
"平安夜就是冬至。"路德维希将水晶放在工作台上,"根据《编年史》记载,仪式必须在日落时分进行,当太阳位于大教堂西窗正中央。"他调出手机里的天文软件,屏幕上显示精确倒计时:23小时47分。
伊万绕到工作台另一侧。水晶投射出的微光在桌面形成科隆立体地图,某个红点在地穴与圣坛之间的位置闪烁。"圆与方的交点。"他指着那个点,"地下的地下。"
路德维希点头,金发垂落遮住眼睛:"大教堂墓穴。埋葬历代主教的地方,但最下层..."他切换手机图片,显示某张古老蓝图,"有个更早的结构,可能是罗马时期的密特拉神庙遗址。"
"异教神庙藏在基督教教堂下面?"伊万吹了声口哨,"你们**人真会玩。"
"这不是玩笑。"路德维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伊万从未见过的情绪,"七百年前,两个人为保护这个秘密而死。现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水晶,光幕中的图像突然变化,显示出条被砖封死的通道,"我们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伊万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当**人倔强地别开脸时,他用了点力气扳回对方下巴,"你究竟在害怕什么?除了显而易见的超自然现象。"
工作台上的电子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路德维希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呼吸在玻璃表面凝出白雾又消散。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害怕这是真的。"
伊万怔住了。路德维希的蓝眼睛此刻脆弱得像夏末最后一天晴朗的天空,所有精密计算的防线都出现了裂缝。某种比印记共鸣更原始的东西在伊万胸腔里膨胀,他低头吻住了**人紧抿的嘴唇。
这个吻与图书馆那次轻触截然不同。路德维希的唇比他想象的柔软,带着咖啡和金属的苦涩味道。伊万感到对方浑身僵硬,但当他试探性地轻咬下唇时,**人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手指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然后路德维希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伊万撞上书架。几本古籍砸落在地,扬起细小的尘埃。
"你不明白吗?"路德维希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扭曲,"这不是什么浪漫冒险!那些人——我们的前世——他们死了!"他指向水晶投射的光幕,现在显示的是历史场景:雪地上两具尸体,一个被长矛刺穿,一个额头中箭,血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几何图案。
伊万舔了舔被咬破的嘴角,血腥味在舌尖扩散:"所以呢?就因为有危险,我们该假装感觉不到这个?"他扯开衬衫,星芒印记因情绪激动而发亮,"假装不知道每次触碰时发生的奇迹?"
"感觉?奇迹?"路德维希冷笑一声,那声音像冰刀划过玻璃,"你活在童话里。这是严肃的物理现象,是..."
"去你的物理现象!"伊万一拳砸在工作台上,水晶跳起来又落下,光幕图像扭曲变形,"看看这个房间!看看你七年来的研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科学能解释的!"
路德维希的呼吸变得急促,锁骨间的大教堂印记闪烁如警报灯。他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伊万冲过去扶住他,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印记间的能量脉冲让整个房间的灯光忽明忽暗。
"呼吸,跟着我。"伊万将**人的手按在自己胸膛,强迫对方感受自己的呼吸节奏。路德维希的额头抵着他肩膀,金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颈侧,心跳快得像受惊的鸟儿。
当喘息渐平,路德维希突然抓住伊万的手腕:"你的脉搏...和我的完全同步。"他的声音带着科学家的好奇,尽管手指仍在颤抖,"误差不超过0.03秒。"
伊万忍不住笑了:"这种时候你还数心跳?"
路德维希终于抬头,眼中的蓝色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习惯。"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算是个微笑,"但你说得对...科学无法解释这一切。"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太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铅格窗照进来,在水晶上折射出彩虹光斑。伊万率先起身,伸手拉起路德维希:"所以,墓穴入口在哪?"
路德维希整理着皱巴巴的毛衣领子,恢复了部分镇定:"理论上在圣器室地板下。但..."他指向水晶投射的新图像,那是条蜿蜒向下的隧道,两侧墙面上刻满眼睛符号,"我更相信这个。"
伊万凑近观察,突然指着隧道某处:"这里!看这个标记!"放大后的画面显示墙面上有个与两人印记组合完全相同的符号。
路德维希迅速翻出一张现代大教堂平面图进行比对:"对应位置是...北耳堂的忏悔室。"他的表情变得古怪,"我七岁就是在那里摔倒的。手掌的血..."
"激活了某种机关。"伊万接上他的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路德维希的钢笔,"L.W.B 1989-...这是你的生日?"
路德维希点头:"1989年12月21日。冬至日。"
伊万吹了声口哨:"而我是1990年6月21日。夏至。"他转动钢笔,让月光在镀金笔夹上流淌,"完美的对立面。"
水晶突然发出蜂鸣声,光幕切换成倒计时模式:23小时整。图像下方浮现出一行拉丁文:"Tempus fugit, custodes vigilant"(时光飞逝,守护者警醒)。
路德维希伸手关闭了光幕,动作坚决得像在关上潘多拉魔盒:"我们需要休息。明天..."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明天日落前两小时在大教堂西门碰面。"
伊万点头,却在转身离开前突然将路德维希推到书架上,用一个近乎野蛮的吻封住了对方所有抗议。**人起初僵硬如雕塑,但最终手指缠上了伊万的围巾,将他拉得更近。当他们分开时,两人印记间的能量脉冲在天花板投射出旋转的星云图案。
"为了科学观察。"伊万舔着嘴唇后退,在路德维希能反驳前溜向门口。当他最后回头时,看见**人站在月光与星云的混合光影中,手指轻触自己肿胀的下唇,眼中是彻底放弃掩饰的渴望。
铁匠街的雪又下了起来。伊万拉高衣领抵挡寒风,胸前的星芒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热量。他想起水晶光幕中那个血染雪地的场景,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更强烈的是路德维希嘴唇的温度,和那句几乎算作投降的"科学无法解释这一切"。
远处的科隆大教堂敲响了午夜钟声。23小时后,冬至的太阳将沉入莱茵河,而他们会在墓穴最深处面对七百年前未完成的命运。伊万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突然希望时间能走慢些——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多记住一些平凡时刻的细节,比如路德维希睫毛在灯光下的弧度,或者他念拉丁文时喉结的颤动。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某个遥远的冬日记忆终于找到了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