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日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第一个念头是:地狱不该这么干净。第二个念头则是左胸处钝刀搅动般的疼痛。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铅块压着,耳边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和...某种更轻柔的声响。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伊万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中,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银框眼镜反射着床头监护仪的蓝光,金发凌乱地扎成一个小揪,黑色高领毛衣换成了浅灰开衫——这是伊万第一次见他穿非黑色的衣服。**人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眉头微蹙的样子像是在解某个复杂方程。

"写...我的...讣告?"伊万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中挤出来的。

钢笔掉在地上的声响清脆悦耳。路德维希猛地抬头,蓝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打翻的调色盘——震惊、释然、愤怒、喜悦全混在一起。他伸手按下呼叫按钮,动作精准如常,但伊万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三天。"路德维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他弯腰捡起钢笔,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轻嘶了一口气——伊万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人的左腕,指节都泛了白。

伊万立刻松开手指。路德维希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五个青紫的指痕,形状与他自己的手指完全吻合。"我...抱歉。"他试图抬手,却被胸口的剧痛逼出一声闷哼。

"别动。"路德维希按住他的肩膀,"两根肋骨骨裂,脾脏轻微出血,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你的印记...消耗过度。"

伊万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星芒印记还在,但银蓝色的光芒已经消失,只剩下淡灰色的纹路,像是愈合后的伤疤。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碰触路德维希开衫的V领边缘——下面的皮肤上,大教堂印记同样失去了光泽。

"门户...?"

"安全。"路德维希简短回答,同时侧身让护士进来检查,"教会已经把密室列为禁区。新任主教比他的前任...开明得多。"

接下来的检查像一场模糊的梦。伊万任由护士摆布,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路德维希。**人站在窗边,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开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擦伤。那些伤痕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某种仪器的电极留下的痕迹。

"他给你做实验了?"当病房终于只剩他们两人时,伊万朝路德维希的手臂努了努嘴。

路德维希下意识地拉下袖口:"必要的生理监测。"他走回床边,调整着伊万的输液速度,"当印记能量耗尽时,我们的生命体征会出现...异常耦合。"

伊万挑眉:"说人话,教授。"

"你的心跳停止时,我的也会。"路德维希直视着他的眼睛,"反之亦然。"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穿过伊万的身体。他想起密室中那些记忆闪回——七百年来,每一世他们都以某种方式为彼此而死。而现在,他们的生命竟然真的绑在了一起,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不可破。

"所以..."伊万故意拖长音调,"我现在是你的终身研究课题了?"

路德维希的耳尖泛起红色。他转身整理床头柜上的药品,动作比平时笨拙:"某种程度上,是的。"

午餐后,医生来检查伤口。当绷带揭开时,伊万才真正理解路德维希所说的"消耗过度"——星芒中心的皮肤呈现出奇怪的结晶化,像是被极寒冻伤,又像是被高温灼烧。医生皱着眉记录伤口状态,而路德维希的目光始终固定在医疗记录上,下颌线绷紧如弓弦。

"会留疤。"医生最后说,"但内脏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当病房门关上后,伊万戳了戳路德维希紧绷的手臂:"嘿。我见过更丑的疤。"

路德维希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疼痛:"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的人听见,"那些结晶...是印记能量过度消耗的标志。历史上所有守护者都在出现这种症状后一年内..."

伊万用拇指摩挲**人的指节:"但历史上从没有守护者完成过仪式。"他试图露出惯常的痞笑,但疼痛让表情变得扭曲,"而且我们还有...多少数据没记录?"

路德维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松开伊万的手,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从你昏迷开始,我们的基础代谢率同步下降了18%,脑电波出现罕见的谐波共振,而且..."他的声音逐渐恢复专业冷静,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太快,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当你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现REM睡眠时,我的脑电图也显示出完全相同的波形。"

伊万吹了声口哨:"所以我们现在共享梦境了?下次做点有意思的梦,**先生。"

路德维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戳出一个小洞。

傍晚时分,护士送来了擦身用的温水。路德维希接过毛巾,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需要帮忙吗?"他的语气像是在问"需要调整实验参数吗",但耳根的红晕出卖了他。

"如果你不介意我的'丑疤'。"伊万故意说,享受着**人瞬间慌乱的表情。

路德维希的动作出奇地轻柔。温热的毛巾擦过伊万的脖颈时,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人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克制的触碰,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文物。当毛巾移到胸前的星芒印记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接触的瞬间,印记边缘泛起了微弱的银蓝色光晕。

"继续。"伊万轻声说,看着路德维希眼中映出的光芒。

随着毛巾的移动,那些光点逐渐增强,在天花板上投射出微型极光般的波纹。路德维希的呼吸变得急促,科学家的本能与某种更深层的冲动在他眼中交战。当他擦到印记中心时,光纹突然组成一个熟悉的图案——微缩版的科隆大教堂轮廓。

"你的印记...?"伊万惊讶地看着这景象。

路德维希解开开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自己的大教堂印记——它同样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与星芒的光纹在空中交织,形成完美的几何图形。"能量在缓慢恢复。"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奇,"而且...似乎可以通过接触加速这个过程。"

伊万抓住他的手腕:"那就别停下,教授。"

接下来的擦拭变成了某种奇特的仪式。路德维希的严谨逐渐被好奇取代,他开始有意识地测试不同接触方式的效果——指尖轻触产生的光纹最为强烈,手掌平贴则能让图案持续更久。当他的手完全覆在星芒中心时,整个病房突然沐浴在柔和的银蓝色光芒中,监护仪上的两条心率线完美重叠,形成单一的正弦波。

"上帝啊。"路德维希喃喃自语,完全忘记了平日的无神论立场。

伊万笑出声,随即因牵动伤口而龇牙咧嘴:"我以为你会说'这不科学'。"

路德维希没有回应玩笑。他的目光锁定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上,眼中是纯粹的敬畏:"这确实超出了现有物理学的解释范围。"他小心地移开手掌,光芒随之减弱,"但数据不会说谎。我们的...连接...比预想的更加深入。"

"深入?"伊万故意曲解这个词,看着**人的耳朵变得更红。

路德维希清了清嗓子,重新蘸湿毛巾:"翻身。背部也需要清洁。"

伊万顺从地侧身,让路德维希擦拭他的后背。当毛巾滑到腰际时,他故意发出夸张的呻吟:"哦,**先生,没想到你这么会——"

"闭嘴。"路德维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恼羞成怒,但手上的动作依然轻柔,"或者你自己来。"

伊万立刻做出投降手势,却在路德维希靠近时突然转头,嘴唇擦过对方的下巴。**人僵在原地,毛巾掉在床单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意外。"伊万无辜地眨眨眼,"药物作用。"

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捡起毛巾继续工作,但泛红的脖颈暴露了平静假象下的波澜。当他擦到伊万后腰时,手指突然停顿——那里有个新出现的纹路,与胸前的星芒形成镜像。

"什么时候出现的?"路德维希的声音变得严肃。

伊万试图扭头看:"什么东西?"

路德维希拿来手机拍了张照片。画面显示伊万的后腰上有个微型的金色大教堂轮廓,与他自己的印记完全相同,只是尺寸小得多。"量子纠缠的宏观表现。"他喃喃自语,手指悬在纹路上方不敢触碰,"能量在寻找新的平衡点..."

伊万咧嘴笑了:"所以现在你身上也会长出我的印记?"

路德维希解开开衫更多纽扣,转身查看镜中的后背。在肩胛骨之间,确实有个新生的银蓝色星芒,只有硬币大小,但纹路清晰可辨。" Fascinating(迷人)。"他轻声说,科学家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尴尬。

伊万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你知道什么更'fascinating'吗?"他故意模仿路德维希的学术腔调,"如果继续这种'能量交换',会不会..."

病房门突然打开,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路德维希弹簧般跳开,动作之大差点带翻输液架。护士看看满脸通红的**学者,又看看病床上笑得狡黠的俄罗斯人,了然地挑了挑眉:"体温测量时间。"

当晚,伊万在镇痛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路德维希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指,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伊万无意识地收紧五指,用俄语呢喃:"Не уходи...(不要走...)"

沉默良久后,一个生涩的声音回应:"Я здесь.(我在这里。)"路德维希的俄语发音堪称灾难,但这句话却比任何精密仪器都更有效地安抚了伊万。他沉入更深的睡眠,梦见黑森林的雪地上,两行足迹永远并行。

次日清晨,伊万被轻微的刮擦声唤醒。路德维希站在床边,手中拿着剃须刀和泡沫,表情严肃得像要执行开颅手术。

"你的胡子长得不符合卫生标准。"他生硬地解释,耳尖通红,"需要清理。"

伊万摸了摸自己三天未刮的下巴,确实已经冒出粗硬的胡茬。他故意瞪大眼睛:"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要给我刮胡子?我是不是还在昏迷中做梦?"

"别动。"路德维希没有理会调侃,小心地将泡沫涂在伊万脸上,"刀片很锋利。"

这种体验奇妙得难以形容。路德维希的指尖在他脸上移动,温热泡沫的气息带着清爽的松木香。剃须刀滑过皮肤时,**人全神贯注的表情让伊万想起他研究古籍时的样子——微蹙的眉头,轻抿的嘴唇,偶尔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嘴角。

"你知道吗,"伊万在刀片移到颈动脉位置时突然说,"在俄罗斯文化中,让别人帮你刮胡子是最亲密的信任行为之一。"

路德维希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划出伤口:"安静。我在集中注意力。"

"因为可能割断我的喉咙?"

"因为你的骨骼结构不符合标准剃须角度。"路德维希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专业,"颧骨偏高,下颌角..."

伊万突然转头,剃须刀在路德维希的笔记本上划出一道墨迹。**人倒抽一口冷气,像是目睹了某种神圣文本被亵渎。在他能抗议前,伊万拽住他的衣领,用一个沾满剃须泡沫的吻封住了所有抱怨。

分开时,路德维希的眼镜歪到一边,嘴唇上沾着白色泡沫,表情介于震惊和恼火之间。伊万舔掉自己唇上残留的薄荷味泡沫:"现在你的完美记录本也有不完美的记录了。"

路德维希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莫名地显得脆弱:"你知道我花了三年保持那个笔记本的完美整洁。"

"而现在它有了更重要的用途。"伊万指向那道墨痕,"证明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终于做了件没提前计划的事。"

**人沉默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剃须刀完成工作。但伊万注意到,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记录这个"计划外事件",而是将笔记本推到了一边。

医生下午来拆除了伊万的胸腔导管,宣布他明天可以出院。路德维希站在窗边接电话,德语对话中夹杂着"能量读数"和"长期监测"之类的术语。伊万试着坐起来,肌肉的酸痛让他龇牙咧嘴。

"我们接下来去哪?"当路德维希挂断电话后,伊万问道,"继续躲教会?还是你有某个秘密实验室要带我去?"

路德维希从钱包里取出两张机票,放在床头柜上。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明天下午三点起飞。机票背面用德语写着"去看你梦里的雪"。

伊万拿起机票,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路德维希一丝不苟的印刷体,而是流畅的手写,像是经过多次练习才敢落笔。"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在你昏迷的第二天。"路德维希调整着输液管,避开伊万的目光,"数据显示你的脑电波在听到俄语时会出现平静波形。推论是熟悉环境有助于能量恢复。"

伊万将机票按在胸前,正好覆盖星芒印记:"而这就是你选择的科学解释?"

路德维希终于看向他,蓝眼睛在镜片后闪烁:"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佳方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乎算得上柔软,"为了数据完整性。"

夜幕降临后,伊万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欲睡。朦胧中他感觉到路德维希小心地躺在了陪护床上——三天来第一次准备真正休息。两人的床相隔不到一米,伊万能听到**人均匀的呼吸声。

"路德?"他轻声呼唤。

"嗯?"

"你的俄语很烂。"

沉默。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路德维希侧过身面对他:"我知道。"

"但我会教你的。"伊万在黑暗中微笑,"先从脏话开始。"

路德维希的轻笑在寂静的病房里如同温暖的涟漪:"睡吧,дурак(傻瓜)。"

这个发音糟糕的俄语单词成了伊万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他满足地闭上眼睛,星芒印记泛起微弱的银蓝色光晕,与对面床上同样亮起的琥珀色光芒在黑暗中交织,如同极地上空相遇的两束极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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