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与伏特加的解酒良方
路德维希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唤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他的眼睛,他呻吟一声,用胳膊挡住脸。床头的闹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近两小时。
"该死的伏特加。"他嘟囔着,慢慢坐起来,立刻后悔了这个决定。房间似乎在旋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药片,旁边是张纸条。
"解酒药和止痛片。十点在酒店大堂等你。——И.B."
路德维希盯着那个西里尔字母的签名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冬宫、伏特加、伊万·布拉金斯基那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他呻吟着吞下药片,冲进浴室。
冷水冲在脸上时,他审视镜中的自己——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蓝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这完全不像他。在柏林,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以严谨自律著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午餐只吃健康沙拉,晚上十一点前入睡。而现在,他不仅宿醉,还答应了一个陌生俄罗斯人的邀约,甚至不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你疯了。"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但九点五十分,他还是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酒店大堂,深蓝色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围巾整齐地围着脖子。伊万已经等在那里,靠在前台和接待员聊天,看到路德维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活着!"他欢呼着迎上来,"怎么样,德国人的钢铁胃还适应俄罗斯的烈酒吗?"
路德维希皱眉:"药很有帮助,谢谢。但我想我今天应该避免酒精。"
伊万大笑,拍拍他的背:"别担心,今天我们去的地方不需要伏特加——虽然有了会更好。"
他们走出酒店,圣彼得堡的冬日阳光苍白但刺眼。雪已经停了,城市覆盖着一层新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德维希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觉头脑清醒了些。
"我们去哪?"他问。
"先吃早餐,"伊万说,"我知道一家咖啡馆,有最好的布林饼和热巧克力。"
咖啡馆小而温馨,木制桌椅,墙上挂着苏联时期的海报。伊万熟练地点了餐,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两盘金黄的布林饼,配着酸奶油、蜂蜜和鱼子酱,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浓巧克力。
"尝尝,"伊万催促道,"这是俄罗斯的灵魂食物。"
路德维希小心地切下一块布林饼,涂上酸奶油和鱼子酱。薄饼柔软而有弹性,鱼子酱在口中爆开咸鲜的味道,与酸奶油形成完美的平衡。
"这太棒了,"他惊讶地说,"比我想象的要美味得多。"
伊万得意地笑了:"我告诉过你。现在喝口热巧克力。"
巧克力浓郁得几乎像布丁,甜中带着一丝苦味,温暖立刻从胃部扩散到全身。路德维希感觉宿醉的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了。
"所以,"他放下杯子,"今天的计划是?"
"首先,我们去看涅瓦河,"伊万说,"冬天河面结冰,景色很特别。然后...看情况。"
路德维希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看情况?"
"随性而为,路德维希,"伊万摇头晃脑地说,"俄罗斯式的旅行。"
"但我习惯有计划地—"
"昨天你有计划,结果呢?"伊万打断他,"你喝了伏特加,吃了美味的食物,交了个俄罗斯朋友。计划外的快乐,不是吗?"
路德维希张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确实,昨天是他记忆中最有趣的旅行日之一。他叹了口气:"好吧。但至少告诉我我们要怎么去涅瓦河?"
"步行,"伊万干脆地说,"二十分钟,正好消化早餐。"
结账时,路德维希坚持要付钱:"你昨天请了午餐,今天轮到我。"
伊万没有争辩,只是微笑着看他拿出信用卡:"德国人的固执。"
"这叫公平。"路德维希纠正道。
街道上行人不多,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伊万似乎认识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小巷,不时指出一些有趣的建筑细节或讲述某段历史。路德维希惊讶于他对城市的了解程度。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他问道。
伊万的表情变得有些遥远:"很久很久了。圣彼得堡...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来到河畔,涅瓦河宽阔的河面完全被冰层覆盖,白茫茫一片,远处几座桥梁横跨两岸,冬宫的金色尖顶在阳光下闪耀。几个不怕冷的当地人正在冰上散步,还有孩子在滑冰。
"壮观,不是吗?"伊万轻声说,"彼得大帝选择在这里建都,因为他想要一个面向欧洲的窗口。"
路德维希点头,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德国也有美丽的河流,但没有一条像涅瓦这样,在冬日里展现出如此野性而壮丽的面貌。
"想下去走走吗?"伊万问,已经迈步走向通往河岸的台阶。
"在冰上?安全吗?"
伊万回头看他,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怎么,德国人不敢?"
路德维希皱眉:"这与勇气无关,与常识有关。冰层厚度—"
"足够支撑坦克,"伊万打断他,"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条河。"
最终路德维希还是跟着伊万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冰层出奇地稳固,表面有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令人满足的脆响。
"看,"伊万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还活着。"
路德维希忍不住笑了:"好吧,你赢了。这确实...很特别。"
他们在冰上漫步,伊万不时指出两岸的地标建筑:海军部大厦、圣以撒大教堂、彼得保罗要塞。走到河中央时,伊万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壶。
"现在需要一点伏特加,"他宣布,"传统。"
路德维希瞪大眼睛:"早上十一点?在河中央?"
"特别的地点,特别的时间,"伊万晃了晃银壶,"来一点?为了保暖。"
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壶抿了一小口。这次的伏特加比昨晚的柔和许多,带着一丝蜂蜜的甜味。
"好多了,"他惊讶地说,"没那么烈。"
"家酿的,"伊万骄傲地说,"用我家花园里的蜂蜜调味。我姐姐的配方。"
"你有姐姐?"路德维希问,这是伊万第一次提到家人。
伊万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紫罗兰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有过。很久以前了。"
路德维希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递回银壶:"谢谢分享。味道确实很好。"
伊万很快恢复了笑容,但路德维希注意到那笑容不再到达眼底:"我们去要塞看看吧。那里的雪景最美。"
他们离开冰面,穿过圣三一桥,走向彼得保罗要塞。要塞的围墙厚重而古老,内部广场上积雪无人踩踏,像一张完美的白毯子。
"这里是最初的圣彼得堡,"伊万解释道,"城市从这里开始扩展。"
路德维希正要回应,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呜咽。他循声望去,在围墙角落的雪堆旁,一团脏兮兮的棕色物体在蠕动。
"那是什么?"他指向那里。
伊万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只狗。受伤了。"
路德维希跟上前,看到那确实是一只中等体型的狗,棕色的毛发纠结在一起,后腿似乎受了伤,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血迹。看到人类接近,它畏缩了一下,但太虚弱无法逃跑。
"可怜的小东西,"伊万轻声说,脱下围巾慢慢接近,"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动作缓慢而谨慎。路德维希惊讶地看着这个昨天还豪饮伏特加的男人此刻展现出如此细腻的一面。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附近有兽医吗?"
伊万已经成功用围巾裹住了狗,小心地抱起它:"我知道一家。不远。"
狗在伊万怀里安静下来,似乎感知到这是帮助而非伤害。路德维希注意到伊万抱狗的姿势很专业,像是有过经验。
"你以前养过狗?"他们快步走向要塞出口时,他问道。
"很多,"伊万简短地回答,"战争时期特别多。没人照顾的...动物。"
路德维希不确定他指的是哪场战争,但没再追问。伊万似乎对圣彼得堡的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很快带他们来到一家小型兽医诊所。
诊所里的兽医是个中年女性,看到伊万时明显认出了他:"伊万·布拉金斯基,又是你。这次是什么?"
"后腿受伤,失血不少,"伊万小心地把狗放在检查台上,"在要塞发现的。"
兽医开始检查,路德维希和伊万在等候区坐下。诊所暖气很足,路德维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汗,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你经常做这种事?"他问伊万,"救助流浪动物?"
伊万耸耸肩:"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这只很幸运,冬天很多动物..."他没说完,但路德维希明白了言下之意。
"在柏林我也有一只狗,"路德维希不知为何分享道,"比利时牧羊犬,叫贝尔。非常...守纪律。"
伊万笑了:"当然,德国人的狗也得守纪律。"
"你呢?现在有养宠物吗?"
伊万摇头:"旅行太多。不公平对它们。"他顿了顿,"但我赞助了几家收容所。"
路德维希正想回应,兽医出来了:"伤口已经清理缝合了,不严重,但营养不良和脱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
路德维希和伊万对视一眼。
"我可以—"两人同时开口,然后笑了。
"我住的酒店不允许宠物,"路德维希说,"但我愿意支付医疗费用。"
"我可以暂时照顾它,"伊万说,"我住的公寓允许宠物。"
兽医点点头:"很好。它需要观察48小时,之后你们可以带走。费用是—"
路德维希已经拿出钱包:"多少?"
离开诊所时已近下午三点。阳光开始西斜,圣彼得堡的天空染上一抹粉红色。两人走在街上,一时无话。
"饿了吗?"伊万最终打破沉默,"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格鲁吉亚餐厅。"
路德维希的胃适时地发出声响:"听起来不错。"
餐厅装饰着高加索风格的挂毯和铜器,他们点了烤肉串、奶酪饼和格鲁吉亚红酒。食物美味而丰盛,酒也醇厚顺口。路德维希发现自己比平时吃得更多,喝得也更多——伊万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他放松那些自我设定的规则。
"所以,"路德维希切着一块多汁的羊肉,"你姐姐...发生了什么?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
伊万转动着酒杯,沉默了片刻:"战争。列宁格勒围城。她...没能挺过来。"
路德维希的叉子停在半空。列宁格勒围城——那是现代历史上最惨烈的围城战之一,持续近900天,上百万人死于饥饿和寒冷。
"我很抱歉,"他真诚地说,"我祖父参加过那场...我是说,从另一边。"
伊万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历史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们被卷入其中,扮演分配给我们的角色。"
"但你失去了家人。"
"俄罗斯失去了很多,"伊万轻声说,"德国也是。战争就是这样。"
两人陷入沉默,各自沉浸在家族历史的阴影中。最终是伊万举起酒杯:"为了和平。为了不再重演。"
路德维希碰杯:"为了和平。"
离开餐厅时天已全黑,圣彼得堡的灯光在雪地上反射,整座城市如同童话世界。他们决定坐电车回去,车厢里温暖而拥挤,乘客们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城市景观缓缓滑过。
路德维希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酒精、丰盛的食物、寒冷的空气,加上昨晚的宿醉。他的头不自觉地向前垂,又猛地抬起。
"累了?"伊万轻声问。
路德维希勉强点头:"有点。昨晚没睡好。"
"休息一下吧,"伊万说,轻轻将路德维希的头引向自己肩膀,"还有几站。"
路德维希想抗议,但伊万的肩膀意外地舒适,温暖透过羊毛大衣传来。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休息一分钟...
当他再次醒来时,电车已经停了,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路德维希猛地坐直,发现自己的头一直靠在伊万肩上,而伊万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他。
"该死,我睡着了,"他慌乱地说,擦擦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我们坐过站了吗?"
伊万微笑:"没有。这是终点站。我等你醒过来。"
路德维希感到脸颊发热:"你本可以叫醒我。"
"你看起来很累,"伊万简单地说,"而且...很安静。"
他们下了电车,冷空气让路德维希完全清醒了。夜空晴朗,繁星点点,路灯在积雪的人行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酒店,"伊万说,"明天我们再去看看那只狗。"
路德维希点头,然后突然说:"或者...我们可以去你那里喝杯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伊万挑眉:"德国人想去俄罗斯人家?这可是外交突破。"
"只是喝茶,"路德维希急忙说,"为了...感谢你今天的一切。"
伊万笑了,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街灯下闪闪发亮:"来吧,我住的不远。正好给你尝尝我收藏的茶叶。"
伊万的公寓在一栋老式建筑的顶层,宽敞但略显凌乱,书和唱片堆满每一个平面。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看起来年代久远。一只肥硕的灰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好奇地嗅着路德维希的裤脚。
"这是托尔斯泰,"伊万介绍道,"别被他的外表骗了,内心是个暴君。"
路德维希蹲下抚摸猫咪,托尔斯泰立刻发出响亮的呼噜声,蹭着他的手。
"看来他喜欢你,"伊万评论道,脱下大衣挂好,"很少见。坐吧,我去泡茶。"
路德维希坐在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沙发上,环顾四周。公寓有种奇怪的时空错位感——现代音响设备旁摆着老式茶炊,书架上的书籍从最新畅销小说到19世纪俄语古籍应有尽有。角落里甚至有一台古董望远镜,指向窗户外的夜空。
"你喜欢观星?"他问道,注意到望远镜旁的天文图表。
"业余爱好,"伊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圣彼得堡的冬天很难看到星星,但夏天很美。"
他端着茶盘回来,上面是一个精致的银制茶壶和两只玻璃杯,配着金属杯托,还有一碟蜂蜜和柠檬片。
"俄罗斯式喝茶,"他解释道,"浓、黑、甜。"
茶确实浓得像咖啡,路德维希加了蜂蜜才勉强能喝。但几口下肚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令人舒适。
"怎么样?"伊万期待地问。
"很...强烈,"路德维希诚实地说,"但好喝。谢谢。"
伊万微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所以,路德维希·贝什米特,除了被工作狂德国人模式禁锢,真实的你喜欢什么?"
路德维希思考了一下:"古典音乐。徒步旅行。历史书籍。"他顿了顿,"虽然听起来可能很无聊。"
"一点也不,"伊万摇头,"我喜欢音乐和文学,也喜欢自然。只是...方式不同。俄罗斯式的。"
"俄罗斯式的徒步旅行是什么样子的?"路德维希好奇地问,"带着伏特加和鱼子酱?"
伊万大笑:"差不多!还有意外的暴风雪、迷路、遇到熊...冒险。"
"听起来像噩梦。"
"对德国人来说,也许。"伊万眨眨眼,"但很刺激。"
他们聊到深夜,话题从音乐到政治,从旅行到童年回忆。路德维希发现自己比平时健谈得多,分享了许多通常不会告诉新认识的人的事情——他对古典作曲的尝试,大学时短暂的乐队经历,甚至父母离异对他的影响。
伊万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在苏联时期的学习经历,90年代的混乱岁月,对圣彼得堡变迁的观察。路德维希注意到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年龄和某些时间细节,仿佛历史在他口中是流动的,而非线性发展。
"再来点茶?"伊万问,路德维希才意识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也许我该回去了,"他说,却坐着没动,"明天还要去看那只狗。"
"再喝一杯,"伊万坚持,拿起茶壶,"然后我帮你叫出租车。"
路德维希点头,看着伊万倒茶的动作——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握住茶壶,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享受这一天,有多么享受伊万的陪伴。这个认识让他心跳加速。
"伊万,"他开口,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我..."
伊万抬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直视他:"嗯?"
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为了今天的一切。这很...特别。"
伊万的表情柔和下来:"不用谢,路德维希。对我来说也很特别。"
他们的目光在茶的热气中相遇,某种无言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动。路德维希感到一种冲动,想要跨越那短短的距离,触碰伊万的手,或者...
就在这时,伊万的手机响了。他皱眉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我得接这个。"
他走到阳台上接电话,路德维希只能听到模糊的俄语片段。几分钟后伊万回来,脸色明显变了。
"一切都好吗?"路德维希问。
"工作上的事,"伊万简短地说,"抱歉,我得处理一些事情。我帮你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