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与徽章

周二的早晨从一场大雨开始。路德维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溪流,将窗外的圣彼得堡模糊成水彩画。厨房里传来伊万准备早餐的声音——平底锅的滋滋声,餐具的轻碰,偶尔对小战士说的一两句话。这些日常的声音编织成一张舒适的网,让路德维希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

"咖啡,"伊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手工咖啡递到他面前,"你站在那里像尊雕像。"

路德维希接过杯子,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伊万的手:"谢谢。只是在想今天的安排。"

"天气预报说雨会持续一整天,"伊万靠在他旁边的窗框上,"完美的宅家日。我可以教你更多的俄语动词变位。"

路德维希做了个夸张的恐惧表情:"拜托,不要。上次那些完成体和未完成体差点让我放弃学习。"

伊万大笑,正要回应,门铃突然响起。两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们没有预期任何访客。

"我去看看,"伊万放下咖啡杯,"可能是快递。"

路德维希听着伊万走向门口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接着是一段他听不懂的俄语对话。声音越来越近,伊万回到客厅,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她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银白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穿着老式但考究的深蓝色套装,手中握着一把滴水的黑伞和一个褪色的布包。

"路德维希,这位是安娜·彼得罗夫娜,"伊万介绍道,声音中有种奇怪的紧绷,"她说...她认识我姐姐。"

路德维希立刻放下咖啡,站直身体:"您好,夫人。"他用刚学会的俄语问候。

老妇人锐利的蓝眼睛打量着他,然后微微点头:"德国人,"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有趣。"

伊万清了清嗓子:"安娜·彼得罗夫娜说有些东西要交给我。关于伊丽莎维塔的。"

"我可以准备茶,"路德维希提议,感觉到气氛的凝重,"请坐,夫人。"

老妇人缓慢但优雅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将布包小心地放在膝上。路德维希去厨房准备茶盘,耳朵却竖着听客厅里的对话。伊万在用俄语低声询问什么,老妇人的回答同样轻不可闻。

当他端着茶盘回来时,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张。伊万的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小指上的一个银戒指——路德维希注意到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老妇人则从布包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和一个小盒子,放在咖啡桌上。

"茶来了,"路德维希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放下茶盘,"加柠檬还是糖,夫人?"

"柠檬,谢谢,"安娜·彼得罗夫娜回答,然后转向伊万,"你应该坐下,万尼亚。接下来的谈话不容易。"

路德维希惊讶于她对伊万的昵称,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倒茶。伊万像梦游般坐在老妇人对面,眼睛盯着那个信封。

"伊丽莎维塔和我同在医学院学习,"安娜开始讲述,接过路德维希递来的茶杯,"围城开始后,我们都被分配到同一所野战医院。1942年1月...那个可怕的冬天,她救了我的命。在空袭中把我推到掩体下,自己却被弹片击中。"

伊万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路德维希默默坐到他身边,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腰上,一个无声的支持。

"她撑了三天,"老妇人继续道,声音平稳但眼中闪着泪光,"临终前,她给了我这个信封和盒子,让我发誓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你。她说...你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伊万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信封。路德维希看到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致我的弟弟伊万,当你不再是现在的你时开启"。

"我不明白,"伊万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而非老妇人,"她怎么会知道...关于我..."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咖啡桌似乎在眼前扭曲变形,耳中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德语、尖叫声、金属撞击声...某种灾难正在发生,在德国,他需要立刻到场。他试图抵抗这种感觉,但这次的"召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路德维希?"伊万担忧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发作了吗?那个蓝色药水在..."

路德维希想回答,但话语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他不再在伊万的客厅里,而是站在德国某处的一个工业区,四周警报声大作,人们惊慌奔逃。远处,一座化工厂的管道喷出浓烟,刺鼻的气味充斥空气。

"发生了什么事?"他抓住一个跑过的工人问道。

"管道破裂!氯气泄漏!"工人挣扎着想要挣脱,"放开我,我们必须撤离!"

路德维希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氯气泄漏可能导致数百人伤亡,更不用说环境灾难。作为德国化身,他本能地知道该做什么——即使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疏散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人!"他对附近的保安喊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启动紧急预案,通知消防队使用碱液中和!"

令他惊讶的是,人们立刻服从了,仿佛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指挥。路德维希指挥疏散的同时,向工厂内部前进,他的化身体质使他比普通人更能抵抗毒气的影响。在控制室,他发现几名技术人员正绝望地尝试关闭阀门系统。

"主控制系统失效了!"一名工程师咳嗽着说,"必须手动关闭,但那个区域已经被气体充满..."

路德维希已经抓过墙上的防护面具:"指给我看。哪个阀门?"

接下来的半小时如同噩梦。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毒雾中,路德维希凭借工程师的指示和自身的本能,找到了关键的阀门组。每转动一圈手柄都像在与死神拔河,氯气即使透过面具也灼烧着他的眼睛和肺部。但他坚持着,直到最后一道阀门关闭,警报声停止。

当消防队和急救人员赶到时,路德维希已经精疲力竭地靠在厂房外墙。一位穿制服的人向他跑来:"先生!您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路德维希摇头,突然感到那种熟悉的抽离感——他要回去了,回到圣彼得堡,回到伊万身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最后他看到的是医护人员震惊的脸,然后...

...他跪在伊万公寓的地毯上,剧烈地咳嗽着,喉咙和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痛。伊万立刻扶住他,而安娜·彼得罗夫娜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水..."路德维希嘶哑地说,伊万马上递来一杯。冰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但全身的疼痛仍在。"多久...我离开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伊万回答,紫罗兰色的眼睛充满担忧,"但你看上去像是...经历了战争。"

路德维希试图微笑,却引发了一阵咳嗽:"化工厂事故。氯气泄漏。我...我必须去。"

安娜·彼得罗夫娜突然站起身,走到路德维希面前,枯瘦但有力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眼睛:"空间投射。非常罕见的能力,尤其对新手来说。"她转向伊万,"你什么都没告诉他,是吗?关于我们是什么?"

伊万的表情变得警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老妇人哼了一声:"别装了,万尼亚。我看得出你知道自己的身份。而这个德国男孩...他还在学习。"她回到沙发,拿起那个小盒子,"也许现在是打开这个的时候了。"

路德维希勉强站起身,在伊万搀扶下坐回沙发。他的衣服上还带着化学物质的气味,但身体已经开始以化身者特有的速度恢复。伊万小心地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古老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眼睛和塔楼的组合。

"这是什么?"伊万皱眉,"我从没见过..."

"委员会的徽章,"安娜平静地说,"你姐姐是成员之一。我也是。"

路德维希感到伊万的身体瞬间绷紧:"什么委员会?"

老妇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监督者委员会。负责...选择和培养国家化身者的古老组织。"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小战士不安的爪子抓地声。路德维希困惑地看着伊万,后者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为某种复杂的了然。

"所以我不是...自然诞生的俄罗斯化身?"伊万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路德维希能感觉到其中的颤抖。

安娜摇头:"不是。真正的俄罗斯化身在1917年革命中...消散了。委员会花了二十年寻找和培养替代者。伊丽莎维塔在围城前一年发现了你——一个对祖国有着近乎超自然感应能力的孤儿。"

路德维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些信息。如果伊万是被"选中"而非自然诞生的化身,那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委员会需要这样做?更重要的是,伊万自己知道吗?

"我记得我的童年,"伊万突然说,声音低沉,"记得父母,记得姐姐..."

"植入的记忆,"安娜轻声解释,"为了让你更稳定,更...人性化。伊丽莎维塔坚持这一点。她爱你,不仅是作为任务对象,也作为弟弟。"

伊万猛地站起,走到窗前,背对房间。路德维希能看到他肩膀的紧绷线条,知道他正在承受怎样的冲击。作为国家化身,身份认同是最核心的存在基础。得知这一切都是被安排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些?"路德维希问老妇人,"这么多年后?"

"因为委员会又开始活动了,"安娜从布包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指向一则小新闻——柏林某研究所的爆炸案,"这是他们的手法。清除知情者。我老了,不在乎生死,但伊万有权知道真相...在他还有时间准备的时候。"

路德维希接过报纸,心跳加速。那则新闻的日期是一周前,爆炸发生在他曾经工作过的大楼附近。

"准备什么?"他追问。

"委员会不喜欢失控的变量,"安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两人,"一个觉醒的德国化身和一个...非正统的俄罗斯化身走得太近?这在他们眼中就是最大的威胁。"

伊万终于转过身,脸色苍白但表情坚定:"够了。安娜·彼得罗夫娜,我感谢您带来的信息和物品。但现在请您离开。我需要...消化这些。"

老妇人理解地点头,缓慢起身:"信封里有更多细节。伊丽莎维塔留给你的。"她走向门口,又回头补充,"小心,万尼亚。他们无处不在。"

路德维希送她到门口,接过那把黑伞:"我帮您叫出租车。"

"不必,"安娜微笑,"雨已经小了。照顾好他,德国人。他比你想象的更脆弱。"

路德维希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才回到客厅。伊万仍站在窗前,手中紧握着那枚徽章。路德维希犹豫地走近,不确定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最终,他选择简单地站在伊万身边,肩膀轻触肩膀,一个无声的陪伴。

"我不确定自己是谁了,"伊万最终低声说,眼睛仍盯着窗外的雨,"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我的身份是人为的...那什么是真实的?"

路德维希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你对我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们这一个月的共同生活是真实的。小战士对你的爱是真实的。"

伊万苦笑:"哲学家路德维希。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我只是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路德维希耸肩,"无论你的起源如何,你现在就是俄罗斯的化身。我感知得到——就像感知德国一样。这不可能是伪造的。"

伊万终于看向他,紫罗兰色的眼睛中闪烁着脆弱和希望:"你真的相信吗?"

"我知道是这样。"路德维希坚定地说。

他们回到沙发,一起打开那封泛黄的信。伊丽莎维塔的字迹娟秀但坚定,详细记录了她如何发现年幼的伊万展现出与国家共鸣的特殊能力,委员会如何决定培养他作为新化身,以及她如何争取给他一个尽可能正常的人类童年。

"我们给你真实的记忆,而非虚构的,"信中写道,"你确实在孤儿院长大,我确实申请领养了你。我对你的爱从未掺杂虚假。委员会可能创造了俄罗斯化身,但我创造了你的心,万尼亚。无论未来如何,记住这一点。"

信的最后是一串名字和地址——据伊丽莎维塔所说,是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可能还有人活着。还有一条警告:"委员会视化身为工具,而非个体。如果他们觉得你偏离了预定路径,会毫不犹豫地重置你。小心,我亲爱的弟弟。信任你的心,而非他们的计划。"

伊万读完信,长时间沉默。路德维希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让小战士趴在两人脚边。托尔斯泰不知何时也出现了,罕见地蜷在伊万膝上,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我需要时间思考,"伊万最终说,声音疲惫,"单独待一会儿。"

路德维希点头,理解地起身:"我去超市买些晚餐材料。需要什么特别的吗?"

"不用,"伊万勉强微笑,"你决定就好。"

路德维希穿上外套,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伊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伊万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路德维希知道这是他现在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于是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雨后的圣彼得堡空气清新,行人重新出现在街道上。路德维希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着安娜带来的爆炸性消息。如果委员会真的存在,并且视他们为威胁...那意味着什么?他们该如何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如何帮助伊万度过这场身份危机?

他在超市里机械地挑选食材,思绪却飘回德国那场工业事故。他的能力正在增强,今天甚至实现了物理位置的"投射"。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基尔伯特从未提到过这种能力...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暗。路德维希轻轻开门,发现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伊万蜷缩在沙发一角,抱着小战士,面前摆着那封信和徽章。电视无声地播放着某个老电影,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我买了牛肉和蘑菇,"路德维希轻声说,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可以做炖菜。"

伊万没有回应。路德维希叹了口气,开始准备晚餐。切菜的声音,锅铲的碰撞,水龙头的水流...这些日常的声音在沉默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响亮。

晚餐准备好后,他盛了两盘,拿到客厅。伊万机械地接过,小声道谢。他们安静地吃着,只有电视的微光照明。

"我一直在想,"伊万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果我不是真正的俄罗斯化身...那我是什么?一个仿制品?一个工具?"

路德维希放下叉子,转向他:"你是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爱柴可夫斯基和冬天的第一场雪。你救助流浪动物,做难吃但充满爱的煎饼,偷穿我的衬衫因为喜欢上面的味道。"他伸手抚上伊万的脸颊,"这些才是定义你的东西,不是某个秘密组织的计划。"

伊万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落:"但如果连最初的记忆都是安排好的..."

"那又怎样?"路德维希坚定地说,"过去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无论多久,你的选择,你的感受,都是真实的。就像今天,你选择打开那封信,选择和我分享痛苦...这就是真实的你。"

伊万睁开眼,紫罗兰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闪烁:"你太德国人了。总是这么逻辑分明。"

"而你太俄罗斯人了,总是沉迷于存在主义危机。"路德维希微笑。

出乎意料的是,伊万笑了,一个真实的小微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彼此。"

路德维希倾身向前,额头抵着伊万的:"无论起源如何,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在一起。这才是重要的。"

伊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委员会,他们的目的,还有为什么现在又开始活动。"

"明天开始调查,"路德维希同意,"但现在...我们休息吧。你今天经历了太多。"

他们收拾了餐盘,洗漱,准备就寝。当路德维希从浴室出来时,发现伊万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伊万,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我们会解决这一切的,"他轻声承诺,"一起。"

伊万转过身,在黑暗中寻找路德维希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即使知道可能有危险,你还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路德维希思考了片刻,然后诚实回答:"因为当你快乐时,世界都明亮起来。因为你的笑声让我感到温暖。因为...我爱你,伊万。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

伊万静止了一瞬,然后猛地吻上路德维希的唇,一个充满绝望和需要的吻。当他们分开时,伊万轻声说:"我也爱你。这是我唯一确定真实的事情。"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轻柔地敲打着玻璃。在这个被雨水包围的庇护所里,两个古老的灵魂紧紧相拥,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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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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