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温芷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两位探员。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在那清澈的深处,却仿佛有无数个漩涡在无声地旋转、碰撞、湮灭。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机械性的微笑。
她微微侧头,一缕碎发垂落,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但这个微笑,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驳或崩溃的哭喊,都更加令人心悸。
它像一个空洞的面具,掩盖着在那场七岁的地狱熔炉中诞生的一切——那些冰冷的计算、暴戾的战斗意志、扭曲的收藏欲、温柔的哼唱、精准的缝合……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沉默的微笑中,无声地宣告着存在。
他伸出手指,绕著发稍,一圈、两圈~三圈时停住——
【后期回看】
那是阿软哄孩子们入睡时,编发辫的固定圈数。
官方自以为掌握了真相的核心,揭开了温芷人格之谜的源头。
他们看到了名单与人格的对应,看到了“融合”的可能。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温芷”,早已不是那个七岁的幸存小女孩。
她或者说“她们”是一个由无数亡魂碎片、求生本能和副本规则共同铸就的、行走在现实与疯狂边缘的……人形副本。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李秀芬的照片上:“一个极度怕疼的音乐老师,在被规则碎片撕裂的副本里,会在什么时候反复哼唱童谣?”
他刻意停顿,让沉默在空气里发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精神彻底崩溃,要么……是有人在模仿她的习惯,用这种方式保持理智。”
温芷放在膝头的手,指尖突然无意识地在布料上点了点,节奏恰好是《小星星》的旋律。
但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垂着眼,像没听见那番话。
她端起水杯想喝,手腕却极轻微地晃了晃,水珠溅在虎口上。这次她没有瑟缩,反而用指腹用力蹭了蹭那块皮肤,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暴躁,但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样子,只是指尖的皮肤被蹭得发红。
“你的医疗执照是在三个月前补办的,在此之前,你在17个不同的地下医疗点做过手术,手法干净利落,尤其擅长处理副本相关的能量创伤 ”
“林淑琴医生退休前,缝合伤口时永远是7针收尾,每针间距精确到毫米。”磐石忽然话锋一转,调出一份手术记录投影在屏上,“而您在今天处理的第13例腹腔手术,最后也是7针,间距误差不超过0.3毫米。更有意思的是,她有个怪癖——缝合时必须用左手持针。”
他向前倾身,几乎要压到茶几上:“我们查到,您明明是右利手,可做精细缝合时,总会突然换成左手。这也是巧合吗,温医生?”
“医生”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温芷的肩膀猛地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那紧绷只持续了半秒,就化作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磐石,眼神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物品——那是赵晓梅照片里才有的眼神。
“我累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如果没有新的信息,我想回去了。”
夜莺突然将一份文件摔在她面前,是温芷七岁时的心理评估报告。“你当年说,被关在小黑屋里时,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人,有人在数数字。”
她指着报告上的记录,一字一句道,“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幻觉。是林淑琴在强忍疼痛,是王铁柱在咒骂,是赵晓梅在计算逃生概率——是这些人,在你意识里留下的最后痕迹。”
温芷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到。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但那表情只存在了0.1秒,就被她用乖巧的微笑覆盖。
她松开手,将那份报告推回去,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学生的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会客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光屏上的名单还亮着,那些照片里的人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温芷重新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磐石盯着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忽然抛出一个淬了毒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蔑:“说起来,这些年你靠着借来的本事活得风生水起,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吞’掉的人,在副本里最后那一刻,是不是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想变成你精神里的寄生虫?”
“吞”这个字,如同最污秽的诅咒,带着最原始的恶意,狠狠砸在寂静的会客室里。
他撕开的不是温芷的伪装,而是那被她用无数人格,无数谎言,无数遗忘深埋在地底早已腐烂化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禁忌,是她用尽一生试图否认,试图逃避的记忆。
会客室里的寂静骤然凝固。温芷原本交叠在膝头的手,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闭嘴!!!”她双手狠狠砸在面前的茶几上,坚固的钢化玻璃桌面,瞬间以她的拳头为中心,炸开蜘蛛网般的裂痕,整个茶几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如小鹿的眸子,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下翻涌着黑色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