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

郑连忠把蓝玻璃片揣进兜里,指尖触到布面下硬硬的边角。前几日暴雨,老屋墙角又塌了块土坯,夜里漏的雨把相宜的作业本洇出了波浪纹。他蹲下来替女儿理好辫子,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暖光:“相宜,下午带你去看个新地方。”

去银行的路上,相宜数着路边的石墩子,忽道:“爸爸,你的杂货铺是不是快到啦?”郑连忠嗯了一声,瞥见街角那家五金店,想起上周张叔说的那处老楼——离杂货铺只隔个菜市场,到老屋也不过三四个路口,墙是新刷的,窗棂换了塑钢的,比老屋亮堂太多。

取补贴时,柜员把钱点得哗哗响。郑连忠数到第三遍,将信封塞进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路过杂货铺时,他进去翻出那串藏了半年的钥匙,金属冰凉,却让掌心沁出了薄汗。相宜正趴在柜台上画小火车,彩笔在旧报纸上涂出亮黄的车厢:“爸爸,这是去晓峰哥哥那里的火车吗?”

“是去咱们新家的。”郑连忠牵起她的手,往老楼的方向走。

三楼的房门推开时,相宜先冲了进去,小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爸爸你看!”她指着西窗,“从这里能看见老槐树的尖儿!”郑连忠走到窗边,果然望见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杈上还挂着去年做的风筝骨架。墙角堆着半袋没开封的腻子粉,空气里飘着石灰的涩味,却比老屋终年不散的霉味清爽。

“以后你的书桌就放这儿。”他比量着窗边的位置,“写作业累了,能看见爸爸去铺子的路。”相宜蹲在地上,摸出兜里的蓝玻璃片,对着光晃了晃,墙上立刻落了片小小的蓝虹。“晓峰哥哥要是在,肯定会说这是天空的颜色。”她仰起脸,眼里的光比玻璃片还亮。

郑连忠没接话,想起前日收到的信。信封上印着监狱的红色印章,里面是晓峰用方格稿纸写的字,笔锋比从前稳了许多:“叔,我在这儿报了书画班,上次画的彩虹被贴在宣传栏了。听说您要搬家,等我出去,一定把剩下的六种颜色找齐。”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傍晚收拾东西时,老李推着三轮车来帮忙,车斗里装着相宜的布垫和那盒作业本。郑连忠往墙上钉钉子时,听见女儿在阳台哼歌,调子是杂货铺收音机里常放的童谣。他转头望去,夕阳正透过新窗户,在她发顶镀了层金,像去年晓峰埋玻璃片时,洒在地上的碎光。

夜里铺床时,相宜把那块蓝玻璃片压在枕头下。郑连忠替她掖好被角,看见月光透过新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方方正正的亮斑,比老屋糊着报纸的窗明了十倍。他摸出晓峰的信,借着月光再看那行“我得了改造积极分子”,忽然觉得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像托着他的盼头。

第二天一早,相宜举着新画的彩虹跑进来,颜料还没干透:“爸爸你看,晓峰哥哥说的七种颜色,我先画出来啦!”郑连忠望着墙上的光斑,听见杂货铺方向传来熟悉的开门声,晨光正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片温暖的网,把过往的尘土和潮气,都轻轻挡在了外面。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