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多年后的初秋,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层碎金似的叶。郑连忠正在杂货铺后间磨锉刀,忽然听见老李在门口喊:“连忠,监狱那边来电话,说晓峰今儿出来!”

他手里的锉刀顿了顿,铁屑簌簌落在蓝布围裙上。相宜背着崭新的初中书包跑进来,辫子上的红绳换了条更宽的,是董慧琳前几日送来的:“爸爸,我放学早,去接晓峰哥哥好不好?”

去监狱的路上,三轮车碾过落叶沙沙响。相宜数着车把上的铜铃铛,忽道:“董阿姨的裁缝铺是不是快开张了?上周她还说要给我做新校服呢。”郑连忠嗯了一声,瞥见街角那间刚挂上牌的“慧琳成衣铺”,玻璃门上贴着董慧琳剪的雏菊花样,旁边堆着陈春华新轧的布卷——听说她俩凑钱盘下这铺子时,董慧琳教踩缝纫机,陈春华学算账目,倒比从前在巷子里单打独斗时活络。

监狱门口的铁门拉开时,晓峰先迈步出来。比几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穿着郑连忠托人捎去的蓝工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看见相宜,他愣了愣,随即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纸包,里面是七块磨得溜圆的玻璃片,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拼成道完整的彩虹。

“晓峰哥哥!”相宜扑过去,书包上的铃铛叮铃乱响。郑连忠拍了拍晓峰的肩,指腹触到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跟我回铺子里,先学磨零件。”

头回进杂货铺后间的钳工台,晓峰盯着那些扳手、游标卡尺,手都有些发颤。郑连忠递给他块废铁:“先练锉平面,练到能立住硬币再说。”相宜趴在旁边的木箱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见晓峰额角的汗滴在铁屑里,便悄悄递过块橘子糖。

傍晚收工时,晓峰的掌心磨出了血泡。郑连忠从药箱里翻出创可贴,听见隔壁裁缝铺传来锁边机的嗡鸣。董慧琳正举着件蓝布褂子比划:“春华你看,这盘扣是不是比上次匀实了?”陈春华的声音带着笑:“还是你教得好,昨儿有人来订做三套工装呢。”

回家的路上,相宜举着晓峰用玻璃片拼的彩虹跑在前头,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郑连忠走在后面,看晓峰时不时替相宜扶一下要歪的书包,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漏雨的夜晚,这孩子在信里写“叔,我学会修缝纫机了,以后能帮董阿姨干活”。

夜里给相宜检查作业,她的练习册上印着初中数学题,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郑连忠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夹着张画:裁缝铺的玻璃门里,董慧琳踩着缝纫机,陈春华在裁布,铺子外,他和晓峰正往钳工台上搬零件,相宜举着彩虹站在中间,头顶画着大大的太阳。

“爸爸你看,”相宜指着画里的彩虹,“晓峰哥哥找齐了七种颜色呢。”郑连忠嗯了一声,听见窗外传来晓峰练习锉刀的沙沙声,混着隔壁裁缝铺收工的锁门声,像首不怎么规整的调子,却比任何乐曲都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晓峰的锉刀声比鸡叫还早。郑连忠推开后间的门,见他手里的铁块已经能稳稳立住三枚硬币。相宜背着书包要上学,路过裁缝铺时,董慧琳正往门楣上挂新做的招牌,红漆写着“慧琳春华成衣铺”,陈春华站在梯子下扶着,俩人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

“相宜等等!”晓峰追出来,塞给她个玻璃坠子,是用七块玻璃片拼的小火车,车头顶着颗橘子糖,“昨天磨到半夜才做好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女孩校服上投下片晃动的彩虹,像谁把日子里的光,都缝进了这巷口的晨雾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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