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里微光

深秋的雨下了整宿,杂货铺后间的锉刀声却没停。晓峰攥着铁块的手越发起劲,直到郑连忠端着热粥进来,他才发现掌心的创可贴早被汗泡软,渗出血迹来。

“歇会儿。”郑连忠把粥碗往钳工台上一放,搪瓷碗沿磕出轻响,“你董阿姨说,春华姐今早没去铺子里,脸白得像纸。”

晓峰的动作顿住了。他记得陈春华总在铺子门口晒布,阳光落在她染了线头的发间,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昨儿傍晚收工,她还塞给自己块芝麻糖,说“晓峰手巧,以后咱家铺子的金属搭扣就靠你打了”。

正说着,董慧琳撞开杂货铺的门,雨衣上的水珠甩了满地:“连忠,春华她……她在医院不肯回来,说是胃癌,医生说……就俩月了。”她手里的布卷尺啪嗒掉在地上,卷成团皱巴巴的棉线。

晓峰猛地站起来,膝盖顶翻了木凳。郑连忠按住他发抖的肩,指腹又触到那片结实的肌肉,只是这次,底下的骨头在打颤。“去看看。”他捡起卷尺塞给董慧琳,声音沉得像后间的铁砧。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晕。陈春华躺在病床上,手腕细得能被晓峰一把攥住,看见他们进来,反倒笑了:“哭啥,我这辈子没穿过自己做的旗袍,慧琳你得给我赶一件,红的,绣凤凰那种。”

董慧琳抹着泪点头,手里的布样却抖得没法裁。晓峰忽然蹲下去,从帆布包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他攒了半月的玻璃片,这次磨成了细碎的亮片,红的拼成凤冠,绿的裁成尾羽,在白被单上拼出只展翅的凤凰。

“妈,”他声音发哑,“等你好点,我给旗袍镶边,比真金线还亮。”

陈春华的手指抚过那些玻璃片,忽然抓住董慧琳的手:“铺子的账本在第三层抽屉,我把进货价都标红了……还有,我攒的钱在床板下,你拿着。

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晓峰走在郑连忠身侧,忽然停下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叔,我爸不认我,我妈病重,这两年在里头,我总想起您托人捎工装时,袖口都给我留了两寸松紧。”他抹了把脸,声音混着雨声发颤,“您要是不嫌弃,我想……”

“傻小子。”郑连忠打断他,抬手按在他后颈,像从前无数次拍他肩膀那样,“明儿起,跟相宜一样叫爸。”

晓峰的肩膀猛地耸动起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董慧琳终究没来得及做完那件红旗袍。陈春华走的那天,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层叶,铺在“慧琳春华成衣铺”的台阶上,像谁撒了把碎金。晓峰在铺子后间打了副铜制的门环,上面錾着两朵缠枝莲,一朵是董慧琳擅长的细针脚,一朵是陈春华常绣的粗线纹。

郑连忠看着他把铜环钉上门板,忽然想起相宜画里的太阳。此刻秋阳正透过玻璃门,照在晓峰新刻的招牌上——“慧琳春华成衣铺”旁边,添了行小字:连忠钳工坊。

相宜放学回来时,手里攥着张奖状,是学校给的绘画奖。画里的彩虹又长了些,一头搭在裁缝铺的缝纫机上,一头系在钳工台的扳手间,陈春华站在彩虹最亮处,正笑着往董慧琳手里塞账本。

“爸,晓峰哥,”女孩举着奖状跑进来,书包上的铃铛叮铃乱响,“老师说这叫《日子发光的样子》。”

晓峰低头擦着新打的铜环,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知道,那些藏在玻璃片里的光,那些混在锉刀声里的暖,都在这巷子里扎了根,像老槐树的根须,悄悄盘成了家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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