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落满青石板
葬礼那天放了晴,秋阳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筛下斑驳的光影。陈春华的遗像摆在灵堂正中,照片里她正笑着往董慧琳手里递新裁的布料,嗓门亮得像是能穿透相框。晓峰穿着郑连忠给他改的黑布褂子,跪在蒲团上烧纸,火苗舔着黄纸卷,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送葬的人走后,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晓峰盯着灵前那朵用玻璃碎片拼的凤凰,忽然站起身:“爸,董阿姨,我出去一趟。”
郑连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早去早回。”
晓峰没应声,转身走进了巷口的阳光里。
陈副总的办公楼在新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晓峰站在大厅里,被保安拦住时,攥着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他小时候被抱在母亲怀里,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眉眼间和他有几分像。
“我找陈建军。”他声音发沉。
陈副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晓峰正盯着墙上的“优秀企业家”奖牌。陈建军背着手转过身,看见他时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怎么找来的?”
“我妈走的时候,就剩这张照片。”晓峰掏出照片,指尖捏得发白,“我只想问问,当年你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王建军打断他,把照片扫到地上,“我从没认过你这个儿子,当年要不是你妈死缠烂打,根本没你的事。这些年你在里头蹲着,我没沾过你半点光,现在出来了,就别再来碍眼。”
晓峰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郑叔他们待我如亲人,我妈……”
“少提外人!”陈建军猛地拍桌子,“那几个开杂货铺的能给你什么?我告诉你,识相点就赶紧滚,不然我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包括那个破铺子,一把火就能烧干净。”
晓峰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他盯着陈建军那张刻薄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你动他们试试。”
“反了你了!”陈建军扬手就要打,却被晓峰一把攥住手腕。晓峰的手常年握锉刀,指腹带着厚茧,捏得他骨头生疼。
“我妈当年没看错人,你确实不是个东西。”晓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从今往后,我姓郑,不姓陈。”
他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董慧琳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块没织完的毛线垫。晓峰心里一紧:“董阿姨,您怎么来了?”
“连忠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董慧琳把毛线垫塞进他手里,“别往心里去,咱回家。”
两人刚走到巷口,陈建军带着两个保镖追了上来,指着晓峰骂:“小兔崽子,敢跟我叫板?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保镖狞笑着扑过来,晓峰把董慧琳护在身后,攥紧了拳头。可他没等来拳头,却听见董慧琳忽然喊:“王建军!你还记得三十年前,你媳妇大着肚子在雨里等你,是我把她拉进铺子烤火吗?”
陈建军一愣,动作顿住了。
“她临死前攥着你的照片,说你只是一时糊涂。”董慧琳的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背,“你现在要打要杀,是想让她在底下都不得安生?”
保镖还想往前冲,被王建军喝住了。他盯着董慧琳,又看看晓峰,忽然啐了口:“晦气!”转身带着人走了。
晓峰扶住浑身发抖的董慧琳,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起,董阿姨,连累您了。”
“傻孩子,说啥呢。”董慧琳抹了把脸,扯出个笑,“回家吧,相宜该放学了,还等着看你新打的门环呢。”
暮色漫进巷子时,晓峰蹲在钳工台前,一点点打磨门环上的缠枝莲。郑连忠端来两碗热汤面,放在他旁边:“你董阿姨说,当年你妈总来铺子里做活,每次都多给两针脚,说给未出世的孩子攒福气。”
晓峰的动作顿住了,热汤的雾气漫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铜环。
“日子还长。”郑连忠拍了拍他的背,“咱把日子过亮堂了,比啥都强。”
晓峰点点头,低头吃面时,眼泪掉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涟漪。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落在“连忠钳工坊”的招牌上,像撒了把温柔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