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下的窒息感
自主浮潜的体验比沈晴预想中还要美妙。没有固定的路线,没有时间限制,她像一尾重新回到大海的鱼,跟着那位风趣的海洋生物学家,在珊瑚丛中慢慢游弋,看着小丑鱼在海葵中嬉戏,追踪一只慢吞吞的海龟。每一个发现都带来小小的惊喜,呼吸管规律的换气声和海水的包裹感,让她感到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当她带着被阳光晒得微红的皮肤和一身海水的咸涩回到水屋时,心情是明媚而轻快的。她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开始期待晚餐。
陈泽宇的深海钓鱼也“收获颇丰”——他带回来一条体型不小的金枪鱼,并已经安排酒店厨房将其一部分做成刺身,一部分当晚烧烤,作为他们的“战利品晚餐”。
“玩得开心吗?”陈泽宇接过她的浴巾,帮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带着笑意。
“嗯!超级开心!”沈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了好多漂亮的珊瑚和小鱼,还跟着一只海龟游了好久!”
“那就好。”陈泽宇笑了笑,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我的晴晴开心最重要。快去冲个热水澡,别着凉。晚餐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们私人的露台上,金枪鱼很新鲜。”
“好!”沈晴不疑有他,欢快地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淋下来,洗去一身黏腻的海水,沈晴的心情依旧雀跃。她为自己下午的“独立行动”感到一丝小小的骄傲,也为自己重新找回的轻松感而欣慰。也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泽宇只是体贴,而她需要学会更好地接受和享受。
然而,这种良好的感觉,在晚餐开始时,又悄然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阴影。
露台的晚餐布置得极尽浪漫。白色的桌布,银质烛台,精心插瓶的鲜花,远处是夕阳沉入海平面后留下的瑰丽晚霞。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无声地穿梭,周到地为她们斟酒、上菜。
金枪鱼刺身果然鲜美异常,烤制的部分火候也恰到好处。
“尝尝这个,”陈泽宇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腹肉夹到沈晴盘子里,“这个部位最肥美。”
“谢谢。”沈晴尝了一口,由衷赞叹,“真的很好吃。”
“喜欢就好。”陈泽宇满意地点头,状似随意地问起,“下午的浮潜,是酒店哪个团队带领的?路线安全吗?我看你一个人去,还是有点不放心。”
“是酒店的一位海洋生物学家带的,人很好,路线也很安全,都是在潟湖范围内,水很浅。”沈晴回答道。
“嗯,下次这种活动,还是我陪你去比较好。”陈泽宇切着盘子里的鱼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个人一起探索更有趣,我也能照顾你。你一个人,我总是会分心惦记。”
沈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陈泽宇在烛光下温柔依旧的侧脸,那句“我陪你去比较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这听起来是关心,是爱意,可为什么……她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柔的剥夺?剥夺了她刚刚体验到的、独自探索的微小自由和快乐。
她努力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挤出一个笑容:“好啊,下次一起。”
晚餐继续。陈泽宇兴致勃勃地讲着深海钓鱼的惊险刺激,描绘着搏斗大鱼时的紧张场面。沈晴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注意到,她杯中的红酒总是被适时地添至固定的高度;她餐盘里的食物,总是被陈泽宇以“这个部位更好”为由,搭配得“恰到好处”;甚至当她觉得海风有点凉,下意识想拿起旁边的披肩时,陈泽宇已经先她一步,将披肩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有点凉了,别感冒。”他的关怀无微不至。
沈晴低声道谢,将披肩裹紧。温暖是真实的,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却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保养、妥善安置的珍贵瓷器,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周到,却失去了自主呼吸的空间。
她突然很想念下午在海水里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晚餐的最后,服务生端上了甜品——一份精致的芒果椰子慕斯。
“你最近好像很喜欢芒果口味,”陈泽宇微笑着将甜品推到她面前,“我记得你下午喝的也是芒果冰沙。”
沈晴看着那份漂亮的甜品,心里却微微一沉。她下午点芒果冰沙,只是一时兴起。而这份“记得”,此刻在她听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喜好,我都了如指掌,并且会为你做出“最好”的安排。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慕斯放入口中。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有些发苦。
远处,酒店主控室内(枭鹰通过临时权限接入的后台系统,观察着公共区域的监控画面,并非窥探私人露台)。他看不到晚餐的细节,听不到对话,但他能看到沈晴在晚餐大部分时间里的坐姿——起初的放松,到后来细微的僵硬,以及她偶尔望向远处黑暗海面的侧影。
那种神态,枭鹰很熟悉。那不是享受,是一种在美好氛围下刻意维持的……勉强。
陈泽宇的身影总是适时地进入画面,递东西,说话,姿态亲密而体贴。一切都符合一个完美丈夫的形象。
但枭鹰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着。过于密集的“互动”,过于完美的“同步”。在需要放松的私人晚餐里,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和“安排感”,本身就可能构成一种压力。
他回想起沈晴下午浮潜归来时,监控拍到的她走向水屋的轻快步伐。与此刻画面里那份无形的拘谨,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糖衣很甜。
但包裹在其中的,是什么?
枭鹰的眼神冷冽如冰。守护的界限在哪里?当“威胁”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以爱为名的温柔禁锢时,他这把锋利的刀,又该如何出鞘?
他沉默地记录下这一切。将沈晴情绪状态的微妙变化,纳入评估报告。这不是危机,却是比危机更难以处理的……情感的暗流。
他需要更耐心地观察。
也需要……等待一个或许会出现的、能让阳光真正照进去的缝隙。
(第一百一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