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白与永恒的别离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然后轰然碎裂。
枭鹰甩开拉住他的队员，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近乎野兽。他冲到基坑边缘，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片狼藉中那抹刺目的身影——沈晴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是狰狞的钢筋水泥碎片，暗红的血如同盛放的彼岸花，在她身下缓慢而残酷地蔓延开来。那个挟持她的男人摔在几米外，脖子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毙命。
“沈晴——！”嘶吼声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不再是冷静的命令，而是绝望的悲鸣。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寻找下去的道路，单手一撑边缘，竟直接纵身跃下！
“头儿！”上方的队员惊呼，但枭鹰的身影已如一道黑色闪电，在陡峭的坑壁上几次惊险的借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冲向底部。碎石滚落，尘土飞扬，他却浑然不顾，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楚婷被这一幕惊得几乎忘了呼吸，她踉跄着也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猎狐”队员死死拦住：“楚总！危险！让我们下去！”
但枭鹰已经率先落地，沉重的冲击力让他单膝跪地，但他立刻弹起，几乎是扑到了沈晴身边。
“沈晴……沈晴！”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她躺在那里，那么安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只有身下那片鲜红还在不断扩大。她今天穿的浅色孕妇装，已经被血染透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用平生最轻柔、最小心翼翼的动作，避开那些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的尖锐物，颤抖着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和膝弯，极其缓慢地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却又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立刻浸透了他胸前的作战服，那温度烫得他心脏一阵抽搐。
似乎是感觉到了移动，又或者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带着无尽恐慌的呼唤，沈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后来盛满忧郁、此刻却已迅速涣散的眼眸，艰难地聚焦，看向了抱着她的人。
是枭鹰。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隼，却会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他的脸上沾着尘土和不知道是谁的血，那双总是冷硬如冰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痛楚和恐慌。
真好……最后看到的，是他。不是那些恶心的坏人，也不是冰冷的地面。是枭鹰。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他别怕，但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沫，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腹部，那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流逝、冷却。她知道那是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尘土。
枭鹰看到她的眼泪，心脏像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要抱不住她。“别说话……坚持住……救援马上就到……求你……”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抱着她的手却稳如磐石，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她迅速冰凉的身体。
沈晴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她知道来不及了。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飞快地离开身体，意识也开始模糊。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这个还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小生命，对不起那些爱她的人……但时间太少了。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枭鹰立刻明白了，他抱着她，微微调整角度，让她能看到上方边缘处那个悲痛欲绝、正被搀扶着想要下来的身影——楚婷。
沈晴的目光与楚婷泪眼模糊的视线遥遥对上，她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楚婷看懂了，那是“姐姐……对不起……我爱你……”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枭鹰脸上。这一次，她凝聚了最后所有的力气，看着他赤红的、满是泪光的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一字一字刻进了枭鹰的灵魂深处：
“枭……鹰……”
“谢……谢你……”
“一直……保护我……”
“忘……忘了……我……”
“要……幸福……”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如风中残烛般的温柔和……释然？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懂了这个男人深藏在冰冷外壳下的、沉默而厚重的情意，也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对他说一声谢谢，和一声诀别。
泪水再次从她眼角汹涌滑落，这次，是解脱，也是不舍。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她眼中熄灭了。她静静地躺在枭鹰怀里，头微微歪向一边，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晴……沈晴！！！”枭鹰猛地收紧手臂，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要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消逝的体温。他低头，将脸埋在她染血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悲鸣，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和她的血、她的泪混合在一起。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这样就能对抗死亡的冰冷，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但怀里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地、不可挽回地凉了下去。
最爱他的女人？不。是他最爱，却从未敢言说，只能默默守护的女人。而他，甚至没能保护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不拖累他们，选择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和孩子的生命。
楚婷在坑边，看着下方紧紧相拥的两人——一个已然逝去，一个悲痛欲绝——只觉得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将她彻底吞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被身边的队员慌忙扶住。
上方，“猎狐”小队已经彻底控制了局面，残余的武装分子被迅速制服或击毙。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发出低沉的嗡鸣。硝烟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叶霆渊的加密频道里，传来“猎狐”队长沉重而清晰的声音：“目标人物沈晴……确认死亡。枭鹰……情绪崩溃。楚总晕厥。现场已控制。”
频道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捏碎的声响。
然后是叶霆渊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比北极寒冰更刺骨的杀意：
“一个不留。”
“查。”
“我要‘阿特拉斯’和所有相关者，血债血偿。”
命令落下，如同丧钟敲响。
阳光依旧惨白地照耀着这片废弃的厂区，照耀着基坑底部那相拥的、生死相隔的两人，照耀着上方悲痛欲绝的楚婷，也照耀着这刚刚结束战斗、却弥漫着更沉重悲伤与无尽恨意的土地。
沈晴死了。
死在了她最爱、也最爱她的男人怀里。
带着未出世的孩子。
和她那句轻如鸿毛、却重逾千斤的——
“要幸福。”
可幸福，从此与她，与爱她的人，都已遥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