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与领带
疼痛在深度睡眠和持续温暖中终于退潮。楚婷醒来时,窗外天光已是大亮,雨过天晴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卧室,在浅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鏖战,残留着疲惫的钝感,但那种折磨人的绞痛已经消失,只剩下隐约的酸软。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被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叶霆渊侧身躺在她身后,手臂横过她的腰,手掌还虚虚地覆在她小腹的位置,即使睡着了,也维持着保护的姿态。他的呼吸均匀悠长,拂过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楚婷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体温。昨晚的记忆回笼——晚宴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他果断带她离场,回家后持续的照料,以及后来他手掌传来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温暖和力量。那种在脆弱时刻被妥帖安置的感觉,陌生却令人安心。
她轻轻拿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很缓,不想惊醒他。然而刚一动,身后的人就醒了。手臂没有收回,反而收拢了些,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嗓音贴在她耳后响起:“还疼?”
“好多了。”楚婷低声答,声音还有些刚醒的微哑。
叶霆渊没说话,只是手掌又在她小腹处贴了贴,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才松开手臂,撑起身子。他头发有些凌乱,睡袍松垮地系着,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昨晚她无意识留下的浅淡红痕。晨光中,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
他俯身,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嗯,不烧。” 得出结论,这才彻底起身,走向浴室,“再躺会儿,今天别安排事情了。”
楚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她没有听话地继续躺着,而是慢慢坐起身。身体还是有些虚软,但已无大碍。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半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澄澈的蓝天。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令人心旷神怡。
等叶霆渊冲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楚婷已经不在卧室。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临湖的露台上,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蜷在躺椅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什么,正望着湖面出神。阳光在她微微卷曲的发梢跳跃,苍白的脸色在明亮光线下好了许多。
他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下楼。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冯晚歌已经来了,正在准备早餐。见到叶霆渊,她低声汇报:“楚总喝了点燕窝粥,说没胃口,只要了杯热可可。”
叶霆渊点点头,自己倒了杯黑咖啡,走到露台上。
楚婷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阳光下的她,素面朝天,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裹在米白色的羊绒披肩里,看起来比昨晚脆弱的样子多了几分柔和的生气。她手里的白瓷杯里,是浓稠的热可可,上面还漂着几颗棉花糖。
“医生早上来过电话,确认无碍,建议静养一日。”叶霆渊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抿了口咖啡。
“嗯,晚歌说了。”楚婷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甜腻温暖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你今天不去公司?”
“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上午没事。”叶霆渊看着湖面,阳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他没说要在家陪她,但行程表显然为此做了调整。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享受这难得的、无所事事的清晨阳光。湖上有水鸟掠过,划破平静的水面。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冯晚歌送来了早餐,清淡的中式小菜和白粥,搭配几样精致的点心。楚婷胃口依然不佳,只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块水晶虾饺。叶霆渊倒是一如既往地解决了自己的份量,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姿态依旧优雅。
餐后,楚婷觉得精神好些了,不想一直躺着,便慢慢挪到了书房——不是叶霆渊那间充满冷硬科技感的,而是她自己常用的、偏重人文气息的那间。她找了本轻松的游记,窝在靠窗的沙发里,就着阳光翻阅。叶霆渊则拿着他的加密平板,坐在书桌后,处理一些不紧急的邮件和简报,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快到中午时,叶霆渊接了个电话,是艾伦提醒他下午的视频会议安排。他简短回应,目光落在沙发里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的楚婷身上。
“去睡个午觉。”他结束通话,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
楚婷确实有些倦,生理期带来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消退。她没反对,任由他牵着,回到卧室。阳光透过纱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叶霆渊拉上遮光帘,室内顿时昏暗下来,适合睡眠。
楚婷躺下,叶霆渊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衣帽间。片刻后,他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走出来,回到床边坐下。
楚婷疑惑地看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条摆放整齐的领带,颜色从深黑、藏蓝到暗红、墨绿,质地有丝绸有针织,花纹各异。
“选一条。”叶霆渊将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她今天天气如何。
楚婷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下午的视频会议虽非正式面对面,但以叶霆渊的性格,依旧会一丝不苟。选择领带,是他每日着装的一部分,而今天,他把这个权利交给了她。
她目光扫过那些领带。以她的审美和对叶霆渊的了解,那些过于跳脱的颜色和浮夸的花纹首先被排除。她的手指在几条深色系领带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条 深海军蓝底色、带有极细哑光银色斜纹的领带上。颜色沉稳不失权威,细密的银色斜纹在光线下会有低调的折射,既不沉闷,又不过分张扬,很配他下午要会议的对象——几位欧洲老牌工业家族的代表。
“这条。”她抽出那条领带,递给他。
叶霆渊接过,指尖抚过光滑的丝绸面料,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光不错。”他评价,然后将领带仔细卷好,放在床头柜上。“睡吧。”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随即起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楚婷躺在昏暗里,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微凉的触感。她闭上眼,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选领带……这大概是他式的不善言辞的关怀,一种将她纳入他日常生活最细微处的、无声的宣告。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身体的不适感几乎消失,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她起身,换了身舒适的浅灰色羊绒家居裙,长度及膝,宽松柔软。走出卧室,听到书房隐约传来叶霆渊低沉而条理清晰的英文声音,正在主持视频会议。
她没有打扰,径直去了厨房。冯晚歌不在,想必是去处理其他事务了。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胃口,便给自己泡了杯柠檬水,又切了盘水果,端着上了楼上的小起居室。这里阳光更好,视野开阔,可以远远望见湖泊一角。
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慢慢吃着水果,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叶霆渊冷静有力的声音,竟觉得格外安心。窗外阳光明媚,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昨夜的疼痛和虚弱仿佛一场梦,只有身体残留的些微酸软提醒着曾经的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停了。片刻后,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叶霆渊出现在起居室门口,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上午那身熨帖的衬衫和西裤,颈间系着的,正是她选的那条海军蓝银纹领带。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温莎结饱满端正,银色斜纹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与他挺括的衬衫、冷峻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边走边松着袖口,看到楚婷窝在沙发里吃水果,脚步顿了一下,朝她走来。
“会议结束了?”楚婷叉起一块蜜瓜,随口问。
“嗯。”叶霆渊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插着蜜瓜的叉子,送入口中。清甜多汁。
“领带不错。”楚婷看着他颈间,点评道。
叶霆渊抬手,指尖碰了碰领带结,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选的。”
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楚婷笑了笑,没说话,又叉了块芒果递给他。叶霆渊再次接过,吃掉。两人就这样分食着一盘水果,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存的默契。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远处湖面上金光点点,有帆船缓缓驶过。
昨夜的疼痛与脆弱,仿佛已被这宁静的秋日午后彻底熨平。而那条她亲手挑选的领带,系在他颈间,像一个无声的印记,标记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她在病弱中被他守护,他在细节里让她参与。婚姻生活,便是在这样的晨昏交替、病痛扶持与平淡相守中,一点点织就它细密而坚韧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