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献忠心
养心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乾隆端坐御案后,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执笔的姿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朱砂御笔悬在奏折上方,久久未落,笔尖一点浓艳的朱红,仿佛凝固的血珠。
气氛有些凝滞。连侍立一旁的小路子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小路子:师傅救我!)
原因无他——就在半盏茶前,刚调任不久的年轻御医来请平安脉。那小御医生得斯文白净,性子腼腆,给小燕子诊脉时紧张得手都在抖。临走时,他躬身退得太急,一个趔趄,怀里的药箱眼看就要砸下来。
“小心!”小燕子离得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稳稳托住了药箱的边缘,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小御医微凉的手腕。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小燕子纯粹是热心帮忙,脸上还带着点关切的笑:“张太医没事吧?走路可得当心呀!”
小御医脸涨得通红,连声道谢,抱着药箱几乎是落荒而逃。
可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御案后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乾隆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在小御医告退时还淡淡地“嗯”了一声。可小燕子一回头,就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养心殿的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
乾隆不再看她,只垂眸盯着眼前的奏折,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冻人。他手里的朱砂笔,悬在那份奏折上,墨都快滴下来了,就是不落笔。
小燕子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案后那个浑身散发着“朕很不爽”气息的男人,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弘历……这是……吃醋了?
这个认知让小燕子心头莫名地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甜丝丝的。她非但不怕,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板着脸、浑身散发着酸气的帝王,可爱得要命!
她像只轻盈的小蝴蝶,悄无声息地绕到御案旁,挨着宽大的龙椅边蹭了过去。乾隆依旧不看她,仿佛那奏折上开出了绝世名花。
小燕子也不说话,只伸出两根白嫩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捏住了乾隆那明黄常服的宽大袖口,小幅度地、讨好地摇了摇。力道轻得像小猫挠痒痒。
乾隆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但依旧没理她,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更绷紧了些。
小燕子再接再厉。她索性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就依偎在他龙椅的脚踏边,像只寻求主人关注的小宠物。她仰起小脸,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还有那紧抿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唇。
“弘历……”她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甜腻,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像裹了蜜糖的丝线,直往人心尖上缠,“你看这奏折……好大一张纸呀……”她没话找话,伸出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悬而未落的笔尖下方,“都……都写满啦?你还在看什么呀?” 装傻充愣,是她最拿手的。
乾隆终于有了反应。他冷哼一声,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奏折上移开,垂眸睨着脚边这个装模作样的小东西。那眼神,凉飕飕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朕在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冰碴子,“这奏折上,何时沾了旁人的……手印。”
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她立刻举起自己刚才“扶”过人的那只爪子,翻来覆去地看,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天真无邪又恍然大悟:“哎呀!没有呀!干干净净的!弘历你看错啦!” 她故意把小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只有桂花糕的香味!刚才那个张太医的药箱差点砸到他脚,我就……就顺手扶了一下嘛!真的就一下下!比蝴蝶落在花瓣上还轻!” 她努力瞪圆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
乾隆看着她急于解释、急得小脸都泛红的模样,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确实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甜香的小手,心头的郁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但面上依旧绷着。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用修长的食指,带着点惩罚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轻?”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眼底的寒意却悄然化开一丝,“朕瞧着,那手腕倒是扶得挺稳。”
这酸溜溜的话一出口,连乾隆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耳根微微发烫。
小燕子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眼睛“唰”地亮了!她猛地抓住乾隆戳她额头的那根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温软的小手心里,身子往前一倾,几乎半趴在了他膝盖上。仰起的小脸上绽放出明媚又狡黠的笑容,像盛开的向日葵:
“呀!弘历~”她故意用甜得发腻的语调,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闻到啦?好大一股酸味儿!比御膳房的陈醋坛子还冲!” 她皱着小鼻子,故意在他面前嗅了嗅,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原来我们英明神武的万岁爷,也会变成酸溜溜的醋坛子呀?”
被戳中心事的乾隆,耳根那点薄红瞬间蔓延到了脖颈。他板着脸,想抽回手,却被小燕子死死攥住。这小妮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放肆!”他佯怒,声音却毫无威慑力。
“就不放!”小燕子胆子更大了,干脆借力站了起来,整个人挤进他和御案之间那点有限的空间里。她双手捧起他轮廓分明的俊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弘历……”她收起玩笑,清澈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深邃的眼,声音软得像羽毛,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你看清楚啦,”她牵起他的大手,将他的掌心,轻轻地、郑重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乾隆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柔软的肌肤下,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飞快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急促的鼓点,敲打在他的掌心,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这里,”小燕子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声音带着一丝羞涩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坚定,“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从里到外,盖满了弘历一个人的大印章!金灿灿的!擦不掉!磨不灭!谁也碰不得!谁也抢不走!”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告一个至高的真理。
“那个张太医?”她皱了皱小鼻子,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嫌弃,“他连边儿都沾不上!我的手扶的是药箱,不是他!我的心跳,”她按紧了他覆在自己心口的手,“只认你一个人的名字!”
这番直白又滚烫的告白,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瞬间融化了乾隆心头最后一点冰封的酸涩。他深邃的眼眸里,冰雪消融,只剩下汹涌澎湃的暖流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反手覆上她按在胸前衣襟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环在她腰后,略一使力,便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拥入怀中。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小燕子轻呼出声,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颈项。
“是吗?”乾隆的嗓音瞬间变得沙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激起心湖一阵涟漪。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朕……得亲自检查一下。”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因羞涩而微微颤抖的唇瓣,“看看这‘印章’,盖得够不够深……够不够牢……”
话音未落,滚烫的气息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暴风骤雨般落了下来!比上一次更加炽热,更加深情,带着极致的缠绵,仿佛要将她刚才那番滚烫的誓言,连同她整个人,都彻底刻进灵魂深处。
“唔……”小燕子的惊呼尽数被他吞没,只能在他狂风暴暑雨般的呼吸中沉浮,攀附着他坚实的臂膀,感受着他胸膛里同样擂鼓般剧烈的心跳。那心跳的节奏,与她自己的,在气息相依间,终于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御案上,那份被冷落许久的奏折,被小燕子无意中拂落的衣袖扫到,悄然滑落在地。无人理会。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包裹着龙椅上紧密相拥、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空气中,沉水香的气息里,终于彻底弥漫开一种新的、更浓烈、更醉人的甜香——那是独属于两颗心毫无保留碰撞交融后,散发出的甜蜜芬芳。
入夜,养心殿暖阁内烛火通明。乾隆半倚在炕上看折子,小燕子则趴在他腿边,翻着一本新得的民间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轻笑。
“哈哈,弘历~你看这个人好笨哦!骑马都能掉进河里!”她指着书页,笑得前仰后合,发髻上的流苏步摇也跟着乱晃。
乾隆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生动的笑靥上,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清脆的笑声驱散了。他放下折子,伸手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问:“看到什么有趣的了?”
小燕子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凑到他身边,指着书页叽叽喳喳地复述起来,小脸上神采飞扬。乾隆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或是被她夸张的形容逗笑,或是故意逗她:“哦?真有这么笨?那可比不上我的小燕子当初爬树掏鸟窝的英姿。”
“哎呀!弘历~你....又取笑我!”小燕子不依地轻捶他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顺势靠在他肩头。乾隆自然地揽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烛光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馨而安宁。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窗内却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她清脆的笑语,轻轻回荡在这方被烛火温柔圈起的天地间。
乾隆一手松松揽着她,另一只手还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下巴无意间蹭过她柔软的发顶,那发间淡淡的馨香,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他的心神,在墨字的方寸江山与臂弯里这份真实的暖意间,无声地拉锯着。
小燕子起初还安静地倚靠着,可没过多久,那份天生的灵动便藏不住了。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襟前那枚盘扣上。金线缠绕,龙纹精巧,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她伸出纤纤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凉的扣身,见乾隆并无反应,依旧专注在奏折上,胆子便大了起来。那葱白的指尖开始绕着盘扣打转,轻轻勾挑着金线。
“弘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刻意的不满,又像裹了蜜糖的撒娇,“这些黑乎乎的折子,哪有我好看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放肆地用指甲去刮蹭那盘扣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微小的刮擦声终于扰动了乾隆的专注。他搁下奏折,低笑一声,带着了然一切的纵容,反手便精准地捉住了她那只在龙袍上“作乱”的手。宽厚的掌心完全裹住了她微凉的手背,温热有力。
“朕的朝服也敢这般戏弄?”他佯装板起脸,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宠溺。目光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向上,不经意间掠过她微敞的领口。那细滑的衣料因她倚靠的姿势稍稍滑开些许,露出一小段欺霜赛雪的颈项,而就在那柔嫩的肌肤上,一点暧昧的淡红印记,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悄然飘落的一瓣桃花——那是下午他情难自禁时留下的痕迹。
指尖下的温热触感,和那无意瞥见的印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乾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涌起。他眸色深了几分,目光从她颈间那抹淡红移开,落回她因被捉住而微微撅起的唇瓣上。那点印记无声地提醒着下午的温存与失控,一种混合着占有欲与无限怜惜的情绪,瞬间盖过了案牍劳形的枯燥。
一个念头,带着点促狭的温柔,忽然浮上心头。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探向紫檀木书案上的白玉笔架,修长的手指拈起那管紫檀狼毫。另一只手取过松烟墨锭,在澄泥砚里徐徐研磨开来,墨香随之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氤氲散开,更添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手闲不住?”他侧过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如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朕教你写字如何?”
小燕子闻言,像只受惊的小雀,身子猛地一弹就想从他怀里溜走。狼狈的回忆瞬间鲜活——墨汁淋漓,污了他簇新的袍服,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反而越描越黑,最后被他笑着按在怀里,用鼻尖蹭得她满脸都是墨痕,两人笑闹成一团。
“才不要!”她扭着身子,脸颊飞红,连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声音又急又羞,“上回……上回写的字,墨都糊在你那件新做的袍子上了!小路子公公收走的时候,那脸色……哎呀,丢死人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直往他肩窝里钻,仿佛要找个地缝藏起来。
乾隆低低地笑起来,胸膛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那笑声醇厚,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非但不放手,反而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身前,不容她逃脱。
“无妨。”他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气息灼热,“朕的袍服,还经得起小燕子几回墨染江山”话语里的纵容几乎要满溢出来。说话间,他已蘸饱了墨汁,笔尖饱满圆润。随即,他宽厚温热的右手,稳稳地覆上了她搁在案上、略显无措的左手手背。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手,也熨帖了她心底那点小小的慌乱。
“来,”他引导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耐心,如同引导迷途的舟,“腕子放松些……手指别绷那么紧。”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姿态亲昵而专注。笔尖悬在铺开的明黄奏折空白处,此刻成了他们嬉戏的沙盘。
小燕子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股沉稳而温柔的力量牵引着,完全不是自己的了。她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指尖的力度,以及他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心跳。那心跳的节奏,似乎与她骤然加快的心跳慢慢重合。笔尖落下,饱含墨汁的毫尖触及光滑坚韧的纸面,随着他带着她的手轻轻移动,一个歪歪扭扭的笔画艰难地呈现出来。
“对,就这样……”他鼓励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角,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手腕运力,莫要僵直……嗯,这一横,稍平些更好看。”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如私语,每一个字的吐息都清晰可闻。
她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他引导的轨迹,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他紧贴着她后背的胸膛,他拂过她耳际的气息……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她心猿意马,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那横竖撇捺,在纸上艰难地爬行,忽重忽轻,墨色深深浅浅,全然不成章法。
乾隆却极有耐心,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他带着她的手,不急不缓地写着。笔尖游走,一个结构松散、笔画稚拙的“燕”字,终于歪歪斜斜地站在了奏折那庄严肃穆的留白处。那笨拙的姿态,与旁边工整严谨的朱批御字形成了鲜明又奇异的对比,像闯入禁地的顽童。
“看,”他带着笑意轻声道,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的名字。”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她的手背,反而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带着滚烫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传递着某种隐秘的讯息。
就在这时,案头红烛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骤然亮了一瞬。跳跃的光芒瞬间拉长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明亮的光,也清晰地映亮了奏折上那个笨拙的“燕”字。墨迹犹新,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幽光,甚至能看清笔锋因她紧张而微微的抖动。
小燕子的脸颊早已烧得滚烫,那一下指尖的摩挲,如同火种,点燃了潜藏的暗流。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他更紧地握住。那歪斜的“燕”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心慌意乱。她微微侧过脸,想躲开他过于灼热的注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
窗纸之外,夜色浓稠如墨,更深露重。冷意无声地浸透窗纱。然而窗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像是被无形的暖炉烘烤着。烛火融融,空气里弥漫着墨的微涩与龙涎香的清冽,更交织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暖意。
那份暖,浓稠得仿佛能化开,连奏折上那个新写的“燕”字,墨迹都迟迟不肯收干,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如同某种无声的誓言。
乾隆的目光,落在那歪斜却生动的墨字上,又缓缓抬起,凝注于怀中人低垂的眼睫。那睫毛细密,在莹润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如同栖息在花间的蝶翼。他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唯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夜,依旧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宫殿温柔地裹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