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血字迷踪
德胜门捷报的余温未散,一股刺骨暗流已在朝堂汹涌。暖阁炭火驱不散朱小明心头的寒冰。骆养性关于袁崇焕“诡异”驻军的密报如烙铁灼心。他刚以孤注一掷的疯狂,将王二这把“快刀”掷入京畿浑水,密旨杀机四伏。然而落子之后,非但未得掌控,反是更深的不确定与心悸。
焦灼踱步间,王承恩匆匆入内,神色忧虑复杂:“陛下…温阁老及数位科道言官求见,称有要事启奏。”
温体仁?闻腥而动的言官?此刻联袂?不祥预感如乌云压顶。
“宣!”
温体仁为首,数名御史、给事中鱼贯而入。温阁老面沉似水,眉宇间凝着深忧乃至“沉痛”。身后言官则个个激愤填膺。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温阁老,何事急切?”
温体仁深吸气,自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却沾着污迹的粗糙信笺,双手高捧,声音压抑悲愤:“陛下!臣等收密报!事关国体军心!不敢隐瞒,冒死直陈!”
“呈!”朱小明心猛地一沉。王承恩急呈御前。
展开信笺,歪扭稚拙的字迹,字字如刀:
“皇帝老爷在上!小民保定府高阳县西河屯里正…求做主!前日晌午,一队打‘平虏’旗号兵爷冲进屯子…奉旨剿匪?比土匪还狠啊!”
“抢粮!抢牲口!抢过冬棉袄!不给就打!张老汉护自家瘦驴…被活活打死家门口!血…溅一地!”
“还…糟蹋闺女媳妇…哭声整宿…老天爷啊!王二将军奉旨打建奴…怎把刀口对咱苦哈哈?!”
“后生拿锄头拼…被砍瓜切菜…杀几十口!屯子…快绝户了!皇帝老爷睁眼看看吧!这不是官军!是披官皮的豺狼!求…给条活路!”
信末无署名,唯一个模糊血(或朱砂)手印,如泣血控诉。
轰隆!
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朱小明眼前发黑,持信之手剧颤!歪扭字迹如烧红烙铁,烫得灵魂尖叫!
抢掠!杀人!奸淫!屠戮百姓?!
这…岂是“忠义军”?分明是嗜血恶魔!披官匪皮的凶兽!
暴怒与冰寒恐惧瞬间吞噬他!前刻尚为大捷狂喜,利用其搅乱乾坤;转瞬竟收此血淋控诉!若为真…他朱小明,即成纵兵屠民的罪魁!比皇太极更招恨的昏君!
“混账!!!”朱小明野兽般咆哮,血丝暴布双眼!信笺狠拍御案!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温体仁,声如九幽寒冰:“此信…何来?!可曾核实?!”
“陛下息怒!”温体仁噗通跪倒,声带哭腔,“此信…乃昨夜一浑身是伤、奄奄驿卒拼死送入臣府!据其断言,彼自高阳逃出,亲睹惨状!西河屯…已成焦土!尸骸遍地!臣…五内俱焚!然事涉王将军…关乎招抚清誉!不敢擅专,更不敢瞒陛下!特联诸言官,恳请…圣裁!”重重叩首,悲怆至极。
“陛下!”一年轻御史扑跪,激愤颤抖,“臣等亦有保定同乡家书!所述惨状…与此血书无异!王二所部,名官军,实巨寇!暴虐禽兽!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平民愤?!慰冤魂?!对天下众口?!”声泪俱下。
“恳请严查严惩!”
“王二罪该万死!”
“招抚流寇终成祸患!陛下明鉴!”
众言官纷纷跪哭,暖阁悲声如天塌。
朱小明僵立,遍体生寒。温体仁的“不敢隐瞒”,言官的“血泪控诉”,污迹斑斑的血书…如冰冷锁链将他紧缚!那道密旨,此刻化作巨大讽刺!他令王二袭扰劫掠…莫非竟是默许此等暴行?!
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怒焰冲击!王二!周遇吉!朕予官位粮饷,予尔等报国之机!尔等便以百姓鲜血回报?!
“骆养性!!!”朱小明扭头对阴影厉啸,声因极怒而扭曲,“立刻!遣最得力可靠之人!星夜奔高阳西河屯!查!给朕查清!是流寇冒充?抑或王二、周遇吉所部…当真丧心病狂,屠戮百姓?!若有虚言,提头来见!”
“遵旨!”阴影中身影一闪,鬼魅般消失。
朱小明胸膛剧震,粗喘如欲喷出怒焰与绝望。他看向跪地悲愤的群臣,再视御案上那烫手血书。
真?假?
皇太极反间毒计?朝敌构陷王二?抑或…王二流寇本性,于混乱压力下,撕碎伪装,暴虐毕露?!
任一可能,皆通无底深渊!
真定大捷的振奋,被血腥控诉冲刷殆尽。京城上空阴霾以更浓重不祥之态重聚。那支寄予厚望、又被他亲手推入风暴的“奇兵”,此刻恍若悬顶双刃剑。剑锋所指,是皇太极?抑或…他朱小明自身?!
暖阁炭火噼啪,再难驱骨髓之寒。朱小明颓然跌坐冰冷龙椅,头痛欲裂。真相如雾,雾后是血渊?更深的陷阱?唯能苦候。骆养性带回答案前的每一息,皆是凌迟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