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暗涌疑云

德胜门震天的欢呼尚未散尽，王二、周遇吉风雪奇袭大破阿巴泰、焚毁清军辎重的捷报，已由锦衣卫快马张扬地传遍九门内外。城门告示前，衙役高声诵读；茶馆里，说书人将捷报编成俚曲，唾沫横飞：“风雪漫天真定北，王周二将显神威！斩得鞑虏千三百，烧得粮草满天灰！贝勒阿巴泰，丢盔又弃甲…”粗俗解气的唱词飞传街巷，恐慌一扫而空，粮价应声而落，守城士兵的腰杆也硬了几分。

暖阁炭火噼啪，朱小明的心却如炉上水壶，沸腾过后滋滋作响。御案上，两份文书并陈，冰火两重天。

一份是王承恩誊录的厚赏旨意：“征虏将军”王二，赏银万两；“右佥都御史”兼“京营副将”周遇吉；余者厚赏，亡者加倍抚恤。朱小明朱笔一圈，私印加盖：“即刻明发！八百里加急！要让每个兵卒知朕有功必赏！”王承恩欣慰捧旨而去。

另一份，是骆养性半个时辰前呈上的夜不收密报，字迹潦草惊惶：

“…袁督师大营扎于蓟州东南马伸桥，距京师仅百里！壁垒森严，深沟高垒，全无驰援之象！斥候放出二十里，近者弓弩射杀！更见零星塘马自营奔出，非往京师，反似北去遵化、三屯营！标下九死一生，此情千真万确！”

马伸桥？百里之遥！深沟高垒？射杀斥候？塘马北去？

字字如冰针，刺透朱小明因大捷滚烫的心房。一股寒意沿脊攀升，驱散暖阁所有温度。袁崇焕…意欲何为？！坐观成败？另有所图？！

“骆养性！”朱小明声音低沉可怖。

“臣在。”阴影中身影浮现。

“密报…核实？”

“三组最得力夜不收，分路抵近，情报一致。可信度…极高。”

“极高…”朱小明眼中寒光暴闪，猛地起身踱步，貂裘下摆扫过冰冷地面，簌簌作响。信任？关宁铁骑是唯一抗衡皇太极的王牌！如今这王牌悬顶，落向何方？王二带来的喘息之机，竟如此脆弱！

“陛下…是否发旨申饬袁督师，令其火速进兵？”王承恩忧心忡忡。

“申饬？”朱小明冷笑顿步，“他若有心，何须朕令？若另有所图，申饬不过打草惊蛇！”

他回视御案，目光在厚赏旨意与冰冷密报间扫视。一个大胆冷酷的念头，如毒藤滋长蔓延。

“骆养性！”朱小明声音斩钉截铁，孤注一掷，“传朕密旨予王二、周遇吉！加封赏赐照旧明发，提振军心！密旨加两条！”

“其一：着周遇吉严密监视袁崇焕关宁军动向！若发现异动——尤擅近京师或与建奴异常接触，准其…相机行事！便宜处置！” “便宜处置”四字，朱小明几是咬牙迸出。这意味着赋予周遇吉在极端情况下，对抗甚至攻击“官军”袁部的生杀之权！疯狂而致命！

骆养性、王承恩倒吸凉气，面无人色。

“其二：命王二所部，不必急于靠拢京师！就地于真定至保定一线，依托城池村寨，利用缴获建奴衣甲旗号，给朕狠狠袭扰！扮溃兵，装仆从军！目标唯一：彻底搅乱京畿外围！让皇太极敌我不分，寝食难安！把他抢的东西，再给朕一点一点抢回来！烧掉！”

驱虎吞狼之后，是纵虎乱斗！利用王二无法无天的“奇兵”，将京畿彻底搅浑！令皇太极疲于奔命，令袁崇焕投鼠忌器！为京城，为自身，搏取时间与变数！

“陛下！这太险！王二部毕竟是…”王承恩颤声劝阻。

“毕竟是招安流寇？狼子野心？”朱小明厉声打断，眼中疯狂与冷静交织，“朕知道！朕要的，正是这恶狼的獠牙！撕咬猛虎！震慑毒蛇！”他戟指袁崇焕密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照办！”

“……臣…遵旨！”骆养性深吸气压下惊涛，躬身隐入阴影。

暖阁只剩炭火噼啪与朱小明沉重呼吸。他看着王承恩捧明旨离去，脸上无半分喜色。窗外寒风卷雪，天色阴沉。

明旨，昭示天下的希望。

密旨，袖藏淬毒的匕首。

王二这把借来的刀，刚斩落阿巴泰威风，即刻被他亲手推入更凶险、更不可控的漩涡。此步险棋，是绝地反击？抑或玩火自焚？

朱小明疲惫跌坐龙椅，闭目按压突跳的太阳穴。德胜门外风雪或暂歇，紫禁城上空，无形的暗涌疑云正以更猛烈之势汇聚翻滚。袁崇焕沉默的营盘，王二躁动的“忠义军”，皇太极暴怒的大营…三方巨影，即将在血火京畿展开诡谲莫测的终极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