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渊之庭

运输舱内只亮着一排幽蓝的地灯,光映在水面上,随车辆的轻微颠簸而晃动。

我坐在观察窗后的皮质座椅上,看着三米外水族箱中的那个身影。塞壬——文件上的代号。他悬浮在水中,银发像被无形的水流托着,缓缓散开又合拢。那对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晰:一只深海般的靛蓝,一只暴风雨前的灰银。此刻,那双眼睛正透过强化玻璃锁定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以为你在囚禁我,姐姐。

但你和我,早已在同一个笼子里。

那句话已经在我脑中盘旋了四十七分钟,从拍卖会地下交接区开始,像一段坏掉的录音。我移开视线,手指探入裙袋,触到那片冰冷的银鳞——母亲的遗物,边缘已被我摩挲得光滑。它不再发热,恢复了深海物体应有的温度。

车辆正在海底隧道中行驶。每隔几分钟,车身就会轻微震动,伴随着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又是一道安全闸门在身后落下。父亲设计了这条通道,七道合金门,每道厚半米,据说能抵御直接爆破。他说这是为了保护“珍贵资产”,但我知道,他要锁住的是别的东西。

车载通讯屏闪烁起来,蓝光映亮我半张脸。

父亲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实验室的冷白色墙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他身后走动。

“他安静吗?”父亲问,眼睛盯着侧方的某个监控屏幕。

“安静得不正常。”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声音保持平稳,“大多数刚被囚禁的生物会挣扎。他只是观察。”

父亲嘴角浮起一丝纹路——那算是他的微笑:“因为他足够聪明,知道哪些反抗是徒劳的。艾薇拉,基因比对结果出来了。你和他有百分之三十一的血缘共享,通过你母亲。”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手套是黑色的丝质,绣着暗纹,此刻那些纹路正陷进掌心:“所以母亲真的怀过他。”

“二十年前,你母亲跳进旧水族馆的池子时,怀孕七个月。”父亲的语气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我们打捞了三天,只找到部分遗骸。胎儿消失了,所有人都认为被海洋生物吞食了。但现在看来,他活下来了,而且被带回了深海。”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马里亚纳海沟边缘?为什么几乎不加反抗就被捕获?”我问。

父亲转过脸,正对摄像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眯起:“这就是最耐人寻味的部分。捕获报告显示,他是主动靠近探测器的,几乎没有挣扎。就像……在等待被发现。”

我看向水族箱。塞壬此刻转过身,将背脊对着我。他的肩胛骨位置有两排细密的腮缝,随着呼吸微微开合,在幽蓝光线中泛着珍珠般的微光。而沿着脊椎,我能看见一排微小的凸起——植入式纳米炸弹,十二个,间隔三厘米,遥控器在父亲手里。

“他要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期更轻。

“或许是想见你。”父亲说,“又或许,是想完成你母亲没做完的事。无论如何,他现在是我们的了。你的任务是建立羁绊,让他愿意带我们找到‘海神之泪’。”

“如果他不愿意呢?”

父亲的手指在屏幕外敲击着什么,我听见轻微的电流嗡鸣:“鲛人的痛觉神经比人类敏锐七倍。这是他们的进化缺陷——在深海水压下,需要极度敏感来感知环境。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完美的控制杠杆。”

通讯切断前,父亲最后说:“艾薇拉,在这个家族,感情用事是弱点。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二十四岁,海渊集团唯一继承人,妆容完美,头发一丝不苟,眼睛下面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影。多讽刺。

运输车开始爬升,驶入连接大陆的海底斜坡。水族箱内的水体倾斜,塞壬随着水流浮动,银尾无意识地摆动保持平衡。那一刻,他看起来几乎像普通的海洋生物,而不是一个背负着血债和秘密的、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口袋里的鳞片突然传来一丝暖意。

我抬眼,发现塞壬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再次面对着我。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指间的蹼膜透明如蝉翼,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网络。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简单的波浪纹,中间有个点。

我母亲留在我摇篮里的护身符上,有完全相同的记号。她说那是“回家的路标”。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控制台边缘。塞壬的眼睛紧盯着我,灰银色的那只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能读懂唇形:

她……想……你……

然后他猛地后退,像是耗尽了力气,沉入箱底,蜷缩起来,银尾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发光的茧。

我的心脏在肋骨后狂跳。是幻觉吗?我还没注射那瓶蓝色的“羁绊增强剂”,它就在旁边的冷藏箱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除非这种连接本就存在。

运输车驶出海底隧道,进入悬崖内部的私人通道。透过侧窗,能看见夜色中的海渊家族老宅——一座依陡峭海岸线而建的哥特式城堡,三分之二的结构深埋在山体内部。我的整个童年都在这里度过,在无尽的走廊、监控镜头和家庭教师的注视下。

但有一个地方是绝对的禁区:旧水族馆。

母亲消失的地方。

车辆驶入地下三层,直接对接专用电梯。电梯下降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最后“叮”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深渊之庭展现在眼前。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将天然海蚀洞改造而成的空间,穹顶高达五十米,覆盖着发光的人造苔藓,模拟深海微光。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环形水池,水体是接近黑色的深蓝,看不见底。四条合金走道从不同方向延伸至池中心的小型平台。岩壁上嵌着数十个观察窗,后面是实验室、医疗室和我的生活区。

空气潮湿寒冷,带着浓重的盐腥和臭氧味。最压迫的是声音——持续的低频轰鸣,像是远方海洋的呼吸,又像是巨型循环系统的脉搏。

“大小姐,交接程序就绪。”莉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依然端着那个托盘,注射器和蓝色药剂在冷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我看向正在与水族箱对接的主池入口。机械臂将塞壬缓缓倾倒入更大的水域,他沉入水中,几秒后,银色的身影在深水处一闪,消失在岩缝阴影里。

“他需要适应期。”我说,“今天先不注射。”

莉亚没动:“老爷特别嘱咐,第一次注射必须在交接后一小时内完成。他说……初始连接是关键。”

我知道父亲在监视。这个空间里至少有三十个隐藏摄像头,音频采集器可能更多。我解开手套的扣子,卷起左袖。

针尖刺入静脉的瞬间,我闭上了眼。蓝色液体流入血管,先是冰,然后是火。一种奇异的嗡鸣在耳道深处响起,像是隔着海水听见的鲸歌。视野模糊又清晰,再看向水池时,我竟能“感知”到他的位置——不是看见,是某种陌生的感官在苏醒。

他在池底最深的裂缝里,心跳每分钟十八下,体温二十九度。他的情绪……是沉重的悲伤,还有锐利的恨意,而那恨意的方向,明确地指向我。

“效果会持续增强。”莉亚收起注射器,“建议您今晚留在观察室,记录初始反应。老爷需要数据。”

观察室悬在水池上方,是个三面环水的玻璃房间。我小时候常被关在这里“反思”,看着鱼群在周围游动,幻想母亲会从某片阴影里浮现。

现在,我在这里执行任务。

换下礼裙,穿上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我坐在观察窗前,打开数据终端。屏幕显示塞壬的生命体征:脑波处于α与θ波之间——深度放松,近乎冥想。

但他不可能放松。除非……

我调出水下摄像头的画面。塞壬蜷缩在岩缝中,眼睛紧闭,手指却在轻轻敲击岩石,有固定节奏。一下,停顿,三下,长停顿,两下。重复。

摩斯电码。

我被迫学过各种技能,包括密码学。本能地,我开始翻译:H…E…L…P…

HELP(救命)。

接着是:N…O…T… A…L…O…N…E…

NOT ALONE(不止我一个)。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不止一个?什么意思?

所有监控屏幕在这一刻同时闪烁。不是故障,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水下画面开始扭曲,变成抽象的色块和线条,而那些线条逐渐组成图案——

一个怀孕女人的轮廓,长发,手放在隆起的腹部。

母亲。

画面维持了三秒,然后恢复正常。警报系统没触发,日志里也没有异常记录,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了。而且我知道,塞壬也看见了。

水池深处,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开始上浮,穿过层层水幕,最终停在观察窗外,与我只隔十厘米厚的玻璃。他的脸在幽蓝光线中苍白如骨,异色瞳里倒映着我的模样。

他张开嘴,一串气泡升起。这次,我清楚地听见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带着水声回响的低语:

他们还在抓我们的人。每个月,都有族人消失在海沟边缘。你父亲不是唯一的猎人。

我按住太阳穴,那种声音让我头晕:“你……怎么做到的?”

你的血里有印记。母亲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里挂着母亲留下的鳞片项链,藏在衣领下。

“你要我相信,父亲在持续捕猎鲛人?”我努力让声音平稳,“证据呢?”

塞壬的手掌贴上玻璃。他的掌心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生出发光现象。荧光组成了一幅简略的地图——太平洋某处,十几个红点散落在海沟沿线。

过去一年失踪族人的最后位置。 他的声音里压着某种冰冷的怒意,下一个就是我妹妹。她十二岁。明天黎明,你父亲的船会在B7区域设伏。

我看着那些红点。父亲这半年的确频繁调动船队,说是“深海矿脉勘探”。但如果塞壬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你应该恨我。”

塞壬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因为我要你选择,姐姐。继续当他的乖女儿,还是救你另一个妹妹。她叫琉音,眼睛和你一样,是深蓝色。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母亲跳池前,把我交给了族人。但她带走了刚出生的琉音,想把她藏在人类世界。 塞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父亲发现后,追杀了三个月。母亲不得不将琉音留在孤儿院,独自引开追兵。那是她最后的选择。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在颤抖。

族人的记忆传承。母亲临死前,通过声波将记忆刻入了海洋。我在深海中长大,每夜都听着那些声音。 他的手掌从玻璃上滑落,我找到琉音了。她在东南亚的孤儿院,眼睛的颜色太特别,被当成怪物。下个月她满十三岁,鲛人的第一次蜕变期。如果没有足够深的水压和同族的歌声引导,她会死。

我后退一步,撞到椅背。太多信息,太沉重的真相。母亲不是自杀,是被迫选择。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现在又冒出一个妹妹。而我的父亲,可能是个持续猎杀智慧生物的怪物。

“你要我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明早五点,让你父亲的船改变航线。任何理由都可以。 塞壬说,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自由。 他的异色瞳在黑暗中像两盏不灭的灯,我们都想要。而我知道海神之泪的真正秘密——它不是武器,不是长生药。它是钥匙,能打开深海与陆地的屏障,让两个世界真正分离。到时候,猎人再也找不到我们,而你们……也不必再活在罪孽里。

监控屏幕突然全部亮起,恢复正常。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莉亚端着夜宵来了。

塞壬最后看了我一眼,缓缓沉入水中。他的声音如游丝般飘来:

选择吧,艾薇拉。在日出之前。

莉亚敲门进入,放下餐盘。她敏锐地注意到我的脸色:“大小姐,您不舒服吗?药剂可能有初期副作用。”

“我没事。”我说,“告诉父亲,我需要船队明天的调度权限。就说……我想开始学习实务管理。”

莉亚点头离开。我独自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一池深水。

水下,塞壬的银色身影在岩缝间缓慢游动,像一道徘徊的月光。而在我脑中,他的声音和父亲的声音交织:

“感情用事是弱点。”

“救你另一个妹妹。”

“他是钥匙。”

“她眼睛和你一样。”

我握紧胸前的鳞片项链,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窗外的模拟月光透过水体,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波纹,像一片片破碎的银色枷锁。

距离日出,还有七个小时。

而我的人生,从未如此刻般悬在深渊的边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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