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黎明前的抉择
距离日出还有六小时三十七分钟。
我坐在观察室的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船队调度系统需要三重权限验证:我的生物识别、父亲的动态密码,以及集团总控AI的实时授权。父亲给了我前两者——他说这是“学习的一部分”,但我知道,他在测试我会不会用,以及怎么用。
深海勘探船“深渊探索者号”此刻正位于菲律宾海沟B7区域,航速五节,呈搜索网格模式航行。船员名单显示二十七人,其中超过一半标注着“安保特勤”——父亲的私人武装,擅长水下作业和“特殊物资回收”。
塞壬提供的坐标与船队预定路径完全重合。明早五点十七分,两者误差不会超过五百米。
我调出气象数据,找到一场正在形成的热带低压,路径有些勉强,但足以作为改变航线的理由。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然后开始输入指令。
「警报:B7区域东南方向40海里处检测到热带气压快速聚集,预计六小时内发展为热带风暴。建议“深渊探索者号”转向西北,规避风险。」
系统提示需要补充操作理由。我输入:「保护船载精密仪器,避免价值损失。」
确认。提交。
等待回复的六十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击。控制台边缘的监控指示灯微微发红——这意味着父亲那边已经收到提示,正在查看。
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接听。父亲的影像出现在分屏上,他穿着睡袍,背景是书房,但桌上的终端屏幕亮着。
“热带低压?”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气象局的预报里没有这个。”
“我调用了集团的私人卫星数据链。”我让声音保持平稳,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云层运动和海水温度变化显示,小规模气旋正在形成。虽然不一定能达到风暴级别,但‘深渊探索者号’的侧舷声纳阵列很敏感,颠簸可能影响校准。”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在观察我,透过屏幕,透过数据,透过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对那艘船很了解。”最后他说。
“上月您让我研读船队技术档案。”我迎上他的目光,“‘深渊探索者号’的侧舷声纳造价四千两百万美元,单次校准需要七十二小时。如果受损,会延误后续三个勘探窗口。”
这是真的。我花了整整两周记忆那些枯燥的参数,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知道了——父亲在准备让我介入,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批准转向。”父亲说,“但让他们保持B7区域外围监视,风暴过后立即返回。那里有……值得关注的东西。”
“明白。”
通讯切断。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冷汗。
成功了。
至少第一部分成功了。
水池传来水声。我转头,看见塞壬浮在观察窗外。他的银发在水流中缓缓飘动,异色瞳盯着我,等待确认。
我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水体中的某种震颤消失了——那是他一直维持的、人耳听不见的紧张频率。
谢谢。 那个声音再次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仿佛药剂的效果正在加深。
“她真的……是我妹妹?”我问出了那个一直哽在喉咙里的问题。
塞壬的手掌贴上玻璃。荧光再次在他掌心亮起,这次组成的是一个女孩的脸部轮廓——圆脸,大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头发是带点卷曲的深棕色。她看起来十一二岁,笑容有点羞涩,但眼睛里有种熟悉的光,那种光我在镜子里见过。
琉音。 塞壬的声音变得柔和,她的人类名字是林汐,孤儿院给取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怕水,但又会被海吸引。每次靠近海边,她的皮肤就会开始浮现鳞纹,所以修女们不让她去。
“她为什么在陆地上能活?”我问,“我以为鲛人……”
混血。 塞壬收回手,母亲是纯血鲛人,父亲是人类。琉音继承了更多人类特征,能在陆地生活,但蜕变期来临时,她需要深海压力完成转化,否则……
“否则会怎样?”
血管会爆裂。骨骼无法承受陆地重力。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母亲当年想把她藏在人类世界,以为这样能让她安全。但她不知道,混血孩子如果不在蜕变期前接受引导,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
我看向控制台,调出日历。下个月十五号,月圆之夜。
“你计划怎么救她?”我问,“你现在在这里,出不去。”
塞壬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需要你的帮助,姐姐。但首先,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说的一切。相信你父亲不只是个商人,而是个猎人。相信你母亲不是因为疯狂而自杀,而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最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血液里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还没有完全死去。
观察室的门突然传来敲击声,三下,礼貌而坚决。
是莉亚。
我快速对塞壬做了个“下沉”的手势。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银尾一摆,消失在深水阴影中。
“进来。”
莉亚推门而入,手里没有托盘,而是一个密封的银色手提箱。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大小姐,老爷让我送来这个。他说既然您开始学习实务管理,就需要了解集团的核心项目。”
手提箱放在控制台上,莉亚输入密码,箱盖滑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全息投影仪,和一个浸泡在透明凝胶中的……生物组织样本。
那是一片银色的鲛人皮肤,连着部分肌肉组织,边缘有烧灼痕迹。它还在微微收缩,仿佛还活着。
“这是什么?”我的胃部一阵翻滚。
“七年前,第一次成功捕获鲛人样本的留存物。”莉亚的声音平直得像在背诵,“代号‘初啼’,雌性,年龄约人类二十五岁。捕获后存活了四十三天,为早期研究提供了基础数据。”
我强迫自己看着那片组织:“她怎么死的?”
“实验性声波武器测试。她的听觉系统比预期更敏感,负荷过度导致脑死亡。”莉亚顿了顿,“但她的卵细胞被成功提取并冷冻保存。目前库存有十七枚。”
卵细胞。
我猛然抬头:“父亲想做什么?”
“鲛人繁殖困难,自然环境下十年才能孕育一次。”莉亚回避了我的目光,“但人工授精和代孕技术可以加快进程。老爷希望建立可控的鲛人种群,用于长期研究,以及……其他用途。”
其他用途。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用途”:生物武器、水下劳工、器官培养、或者更可怕的什么。
“塞壬知道吗?”我问。
“这是机密项目,代号‘育婴房’。”莉亚合上手提箱,“老爷说,等您和塞壬的羁绊稳定后,会考虑使用他的生殖细胞进行杂交实验。他说……纯血与纯血的后代可能更强大。”
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您明白大局。”莉亚终于看向我,“大小姐,这个世界正在变化。海洋深处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资源和秘密,谁能掌握它们,谁就能掌控下一个时代。老爷的愿景不止是财富,是进化,是人类的下一个阶段。”
“通过囚禁和繁殖另一个智慧种族?”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他们没有国家、没有法律保护、甚至不被大多数人承认存在。”莉亚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狂热的东西,“但他们的基因里,藏着适应深海高压、长效闭气、生物发光、声波通讯的秘密。这些秘密能让我们走出陆地,走进海洋,甚至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爷选择您,不是因为您是唯一的继承人,而是因为您的基因里有他们的印记。您能连接他们,理解他们,最终……引导他们走向我们需要的方向。”
“如果我拒绝呢?”
莉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恢复成标准的恭谨:“您不会拒绝的,大小姐。因为如果您拒绝,塞壬就失去了价值。而一个失去价值的实验体,通常的处置方式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手提箱被留在控制台上。莉亚离开后,观察室里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我在玻璃上的倒影。
我打开全息投影仪。资料开始播放。
早期实验录像。一个雌性鲛人被束缚在实验台上,她的银尾被钉住,腮部插着导管。她在尖叫——不是声音,是声波,监控器上的频率曲线疯狂跳动。研究人员穿着防护服,记录数据,调整仪器。
然后是卵细胞提取过程。画面做了处理,但依然能看见银色鳞片下的伤口,和那些被小心取出的、珍珠般的卵细胞。
最后一份文件标注着“育婴房计划时间表”:第一阶段,建立至少五对可繁殖鲛人个体;第二阶段,三年内培育出第一代人工鲛人;第三阶段,基因改造,增强可控性……
我关掉了投影。
水池深处,塞壬又浮了上来。他没有靠近玻璃,只是悬浮在远处的水中,看着我。他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眼中的光芒在微微颤动——那是鲛人情绪波动的外在表现。
你看见了。 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带着沉重的悲伤。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因为仇恨会蒙蔽判断。我需要你基于事实做选择,而不是情绪。 他缓缓靠近,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你父亲不只是猎人,他是想要奴役我们整个族群的驯兽师。而我,要么成为他的种马,要么成为尸体。
“还有第三条路。”我说。
塞壬的异色瞳微微眯起:比如?
“我帮你救出琉音。”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前,与他对视,“然后你带她离开,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有权限,有身份,可以做更多事。那些冷冻的卵细胞,那些实验数据,那些‘育婴房’计划……我可以破坏它们。”
塞壬沉默了。他的银尾轻轻摆动,搅起细小的旋涡。
你父亲会发现。 最后他说。
“他迟早会发现一切。”我苦笑,“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能救出你的妹妹,保护那些还没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我们对你来说只是陌生人。你有财富,有地位,有整个人类世界。为什么要冒险?
我抬手,隔着玻璃,虚抚他脸颊的位置。
“因为二十年前,我母亲选择了你们,而不是我们。”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但我知道,她一定爱你们,爱到愿意放弃一切。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那就等于否定了她最后的选择,让她所有的牺牲变成笑话。”
塞壬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正好对准我的手掌。
那个姿态,和之前在地下交接区时一样,但这次,没有了恨意,只有某种沉重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悲伤。
母亲最后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像深海中飘来的回音,她说:‘告诉艾薇拉,我不是不爱她,只是爱不起。告诉塞壬,保护妹妹,活下去。告诉这个世界……我们不是怪物。’
我的视线模糊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让眼泪流下来,没有擦拭,没有压抑。
“我们怎么救琉音?”我问,声音哽咽。
需要两样东西。 塞壬抬起头,第一,你父亲的私人潜艇‘深渊潜行者号’,它下个月初会例行检修,有三天时间停靠在家族私人码头,守卫最松懈。第二,旧水族馆底部的通道图——母亲当年就是从那里游进大海的,那是一条连接地下设施和开放海域的隐秘水道。
“旧水族馆……”我喃喃道。
那个地方,我二十年来从未被允许进入。父亲说那里封存着母亲的遗物,也封存着“不愉快的回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里封存的是秘密,是通道,是逃跑的路。
水道入口被封锁了,但我知道怎么打开。 塞壬说,需要特定的声波频率,只有纯血鲛人能发出。我教给你,你可以用设备模拟。但必须进入旧水族馆内部操作。
“父亲不会让我进去。”
那就想办法。 塞壬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是大小姐,是继承人。你有你的武器——身份、权限、还有他对你的期望。利用它们。
控制台上的时钟显示:距离日出还有三小时二十分。
窗外,人造月光系统开始模拟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光线暗淡下去,水池陷入深沉的幽蓝。塞壬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深海中的灯塔。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我说。
从旧水族馆开始。 塞壬回应,找到进去的方法,拿到通道图。然后等待潜艇检修期。我会教你一切——声波频率、水下导航、还有如何骗过监控系统。
“你会信任我吗?”我问,“完全地信任?”
塞壬看着我,很久很久。
母亲信任你。 最后他说,她说,你小时候,每次听到海浪声,都会笑。她说你的血液里,有海洋的召唤。
他转身准备游回深处,又停住:
而且,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姐姐。
他消失在黑暗中。我独自站在观察室里,看着控制台上那个装着鲛人组织样本的手提箱,看着屏幕里已经改变航向的“深渊探索者号”,看着窗外那片人工的、却依然深不可测的水。
莉亚的话在耳边回响:“老爷的愿景不止是财富,是进化……”
父亲的影像在脑中浮现:“感情用事是弱点……”
母亲的声音——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她的声音了,但此刻,我仿佛听见她在哼唱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在深海的最深处。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蒙尘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我七岁时画的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海边。女人的头发是银色的,女孩的头发是黑色的。天空中有两个月亮,一个蓝色,一个银色。
在画的角落,有母亲用鲛人语写的一行字——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模仿着画下来。
现在,看着那些波浪般的符号,我突然明白了。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当两个月亮重叠时,回家。」
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窗外,水池深处,塞壬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在等待,像在守望。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看守,不再是驯兽师。
我是同谋,是叛徒,是一个即将打开牢笼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