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水族的低语

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

注射蓝色药剂后的第四个小时,副作用开始显现。

先是视野边缘出现银蓝色的光斑,像深海中游动的水母,随心跳明灭。接着是声音——不是塞壬的传音,而是整个深渊之庭的低频嗡鸣变得清晰可辨,我能区分出水流循环系统的脉冲、温度调节器的震动、甚至水池深处塞壬鳃部开合的细微节奏。

最诡异的是温度感知。观察室保持恒温二十二度,但我能“感觉”到十米深水处的冰冷——那是塞壬所在的温度,二十九度,对人类来说已是低温症边缘,对他却是舒适区。

羁绊增强剂在生效,强行打通了人类与鲛人之间的感知屏障。

我靠在观察窗边,闭上眼睛,试图适应这种入侵式的感官扩张。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母亲的画面——不是记忆,而是塞壬传递的影像碎片:一个女人坐在池边,银色长发垂入水中,哼唱着无词的歌谣。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面,波纹荡开,泛起微光。

那是我三岁时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却清晰如昨。

适应需要时间。

塞壬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比之前更近,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说话。

“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我低声问,没有睁眼。

直到你的神经通路完成重塑。大约七十二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即使不注射药剂,你也能感知到我,在一定的范围内。

“就像无线电收发器。”我苦笑。

更像回声定位。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似幽默的波动,我发出声波,你接收反射。不过我们的‘声波’是情绪和记忆的碎片。

我睁开眼睛。塞壬悬浮在窗外水中,银发如雾散开。他的异色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靛蓝的那只像深海,灰银的那只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旧水族馆。”我说,“怎么进去?”

需要合理的借口。 塞壬缓缓游动,绕着观察窗划出弧线,你父亲不会轻易允许。那里封存着太多他不愿面对的东西——你母亲的死,鲛人的存在证据,还有他早期实验的原始数据。

“早期实验?”

在我之前,他捕获过至少三个鲛人个体。 塞壬的声音冷了下去,两个成年雌性,一个幼体。记录应该还在旧水族馆的档案室里。母亲就是发现了那些,才决定带着我逃离。

我的胃部收紧:“那些鲛人……”

死了。 他的回答简短而沉重,实验事故,父亲是这么记录的。但母亲读取过残留的声波记忆——他们是被活体解剖时,声波共振导致脑死亡。

我扶住窗框,指甲掐进金属边缘。药剂的副作用让情绪波动被放大,愤怒像滚烫的潮水涌上来,混杂着难以名状的罪恶感——为我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

“我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我说,强迫自己冷静,“一个符合‘大小姐’身份,又能让他觉得我在按照他期望成长的理由。”

塞壬停止游动,思考时他的腮部开合频率会变慢。

下周三,是你母亲的忌日。 他终于说,按照家族传统,继承人应在忌日祭拜,并在家族档案中留下追思记录。你可以要求进入旧水族馆,整理她的遗物,完成祭拜仪式。

“父亲从不让我在忌日接近那里。”

以前你太小。现在你二十四岁,是继承人,开始参与家族事务。 塞壬靠近玻璃,你可以说,你需要了解母亲的完整生平,才能更好地理解家族使命——这是他会喜欢的说辞。他一直在等‘你准备好’的那天。

他说得对。父亲多次暗示,等我“足够成熟”,会告诉我关于母亲的全部真相。他一直把那作为某种奖励,或者考验。

“进入之后呢?”我问,“通道图在哪里?”

母亲把它刻在了池底。 塞壬的眼中闪过微光,用鲛人语,只有纯血族人或能感知声波的人才能‘看见’。你需要潜入池中,我会教你如何读取。

“池水……”我犹豫了。旧水族馆封闭二十年,池水可能早已腐败变质,更别提可能残留的实验污染物。

水循环系统应该还在最低限度运行,防止建筑结构受损。 塞壬说,但你需要防护装备。还有,池底有母亲的骸骨——她的一部分留在那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母亲尸骨无存,原来有一部分从未离开那个池子。

“好。”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忌日还有五天。这期间我需要准备什么?”

学习基础鲛人语符号。 塞壬抬起手,掌心再次浮现荧光,这次组成了一系列波浪状的符号,这是‘水’、‘通道’、‘开启’、‘危险’的基础字符。池底的铭文由这些组合而成。你需要至少能辨认关键指令。

符号在我眼前旋转,复杂而优美,像是流动的水纹凝固成了文字。我集中注意力记忆,药剂的副作用此刻变成了优势——那些图案仿佛直接烙进了脑海。

“还有呢?”

适应水下活动。 塞壬打量着我,你的人类身体无法长时间闭气,但羁绊增强剂会提升你的血氧利用率。从明天开始,每天在浅水区练习,我会指导你。目标是在五天内达到三分钟闭气时间。

三分钟。听起来不长,但对不擅长潜水的我来说是个挑战。

“莉亚会监视。”我说出最大的障碍。

那就让她看见你想让她看见的。 塞壬的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让她以为你在努力建立与我的羁绊,为父亲的计划服务。你越积极,他们越不会怀疑。

控制台上的时钟跳到凌晨五点。深渊之庭的人造天空系统开始模拟黎明,穹顶的发光苔藓逐渐变成淡蓝色,水面泛起微光。

“日出时间。”我轻声说。

你父亲的船改变航向了。 塞壬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琉音安全通过了B7区域。她所在的小型鲛人群落正在向更深的海沟迁徙,那里有你父亲船队无法到达的水压深度。

一股如释重负的暖流涌过我的胸腔。这是计划开始后第一个小小的成功。

但只是暂时的。 塞壬睁开眼,他们会在外围徘徊,直到风暴预警解除。而且父亲不会放弃,他会调整策略,更隐蔽,更狡猾。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我说。

准确说,在下个月月圆之前,我们必须救出琉音,完成她的蜕变引导。 塞壬的尾巴轻轻摆动,搅起一串气泡,在那之后,通道会因潮汐变化而更难通行,我们可能被困在这里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父亲发现我的背叛,也足够他对塞壬做任何事。

“我明白了。”我站直身体,“今天开始训练。”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按照塞壬的指导在观察室附带的浅水池中练习闭气。池水是常温淡水,与旧水族馆的海水池不同,但至少能训练基础。

第一次尝试,我只坚持了四十七秒就浮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痛。

不要对抗,要顺应。 塞壬的声音在水中变得模糊,但仍能理解,想象你是海洋的一部分,让水流支撑你,而不是试图控制它。

第二次,一分二十秒。

第三次,两分钟。

第四次时,我感到了奇异的平静。药剂的副作用让我对水的感知变得敏锐,能“听见”水分子流动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光线在水中的折射路径。塞壬悬浮在深水区边界,他的声波像无形的丝线,引导着我的呼吸节奏。

很好。 他的声音带着赞许,你学得很快。母亲的基因在你体内比我想象的更活跃。

训练结束后,莉亚准时出现在观察室门口,手里端着早餐和今天的行程表。她的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头发和换下的训练服,没有多问,但我知道她会记录一切。

“老爷问您昨晚的观察数据。”莉亚将平板递给我。

我接过,快速浏览。脑波同步率、心率共振指数、情绪波动曲线……所有数据都显示我与塞壬的“羁绊”正在稳步建立。父亲应该会满意。

“告诉他,初期连接良好。”我说,“建议维持当前药剂剂量,避免过度刺激导致排斥反应。”

“是。”莉亚记录,“另外,老爷询问您对‘育婴房’计划的初步想法。”

我端起咖啡杯,用这个动作掩饰瞬间的僵硬:“需要更多数据支持。目前对鲛人生殖生物学了解不足,强行推进可能适得其反。建议先完成基础研究阶段。”

这个回答足够谨慎,既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表现出热情,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莉亚点头离开。我独自吃完早餐,换好衣服,开始处理家族事务——作为继承人,每天有大量文件需要审阅签字,从集团的商业合同到家族基金的管理报告。

但今天,我在这些例行公事中留意到了特别的东西。

一份标注“深海勘探部季度预算”的文件里,有一项隐蔽的附加条款:为“特殊样本运输及保存”增设专项资金三千万美元,审批权限仅限父亲和我。

另一份“私人码头扩建计划”中,标注了“深渊潜行者号”专用船坞的改造细节,包括增加“高压舱对接系统”和“生物安全隔离闸门”。检修期定在下月五号至八号,正好在琉音的蜕变期之前。

太巧了。或者说,父亲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

午饭后,我以“了解项目背景”为由,调阅了早期实验档案。大部分关键数据已被加密或销毁,但零散的非机密文件中依然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二十一年前,“深海之声”项目启动,目标是通过声波探测定位智慧海洋生物。

二十年前,首次成功捕获“活体样本”,代号“歌者”——那应该是母亲。

十九年前,“歌者”受孕,同期项目转向“生殖生物学研究”。

十八年前,“歌者”诞下混血双胞胎——塞壬和琉音,但记录中只标注“样本A存活,样本B失踪”。

之后是长达七年的空白,直到十一年前,“初啼”被捕获,然后是更多的实验体,更多的死亡。

档案的最后一份文件是五年前的“项目总结”,结论是:“纯血鲛人样本稀缺,生殖周期过长,建议转向混血培育及基因编辑方向。”

下面有父亲的签名,和一行手写批注:

「艾薇拉成年后,可考虑引入混血基因,优化适配性。」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引入混血基因”。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它变得模糊。父亲不仅计划用塞壬繁殖鲛人,还计划把我——他的亲生女儿——也纳入这个疯狂的育种程序。

为了什么?创造更完美的人类-鲛人混血?制造能在深海和陆地自由活动的“新物种”?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大小姐?”莉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迅速关闭档案页面,切换回财务报告。转身时,表情已恢复平静:“什么事?”

“老爷让您去书房。”莉亚说,“关于下周忌日的事。”

我心中一动。机会来得比预期更早。

书房在城堡东翼,需要穿过三道需要生物识别的安全门。父亲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身后是整面墙的玻璃,外面是悬崖和海。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莉亚说你对早期实验档案感兴趣。”父亲开门见山。

“想了解母亲的背景。”我坦然承认,“如果我要建立与塞壬的羁绊,需要知道他们族群的特性,以及……母亲当年经历了什么。”

父亲审视着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母亲是个理想主义者。”良久,他说,“她相信人类和鲛人可以和平共存,甚至融合。但她不明白,两个如此不同的物种要达成理解,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问。

“控制。”父亲说,“可控的接触,可控的交流,可控的进化。而不是像她那样,盲目地投入,最终被深海吞没。”

“所以她带走塞壬和琉音,是想保护他们?”

父亲的眼神变得锐利:“她想让他们远离人类世界,远离科学,回归原始的海洋生活。但那是一种倒退,艾薇拉。鲛人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潜力——声波通讯、深海适应力、生物发光、甚至传说中的‘海神之泪’。这些力量如果被正确引导,可以推动人类文明前进几个世纪。”

“通过囚禁和实验?”我的声音很轻。

“通过研究和合作。”父亲纠正,“只是现阶段,合作需要一定程度的……引导。”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忍住了。现在不是对抗的时候。

“下周是母亲的忌日。”我转变话题,“我想进入旧水族馆,整理她的遗物,完成祭拜仪式。”

父亲沉默了很久。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你为什么想去那里?”他终于问。

“我需要完整地了解她,才能理解您说的‘家族使命’。”我用他可能想听的话回答,“而且,如果我要与塞壬建立深层羁绊,需要知道连接我们的那个女人——我的母亲,他的母亲——究竟是谁,她为什么做出那些选择。”

这个理由打动了父亲。我看见他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

“可以。”他说,“但必须有护卫陪同,而且只能停留两小时。旧水族馆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

“我只需要一小时。”我说,“莉亚可以陪我。”

父亲点头:“我会安排。另外……”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类似潜水用的通讯器,“这是早期实验用的声波接收器,可以放大鲛人语的频率范围。你母亲以前用过。也许对你有帮助。”

我接过装置。它冰凉沉重,侧面刻着母亲的名字缩写——A.M.

“谢谢。”我说。

离开书房时,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一直跟随我,直到门关上。

走廊漫长而安静,两侧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肖像。在最深处,是母亲的画像——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站在海边,回头微笑,银发在海风中飘散。画像下方的名牌写着:“艾莉丝·海渊,生于深海,归于深海。”

我停在那幅画像前,抬手轻触画框。

她希望你活成自己的样子。

塞壬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痛楚。他通过我们的连接感知到了刚才的对话,也感知到了我的情绪。

“她知道那有多难吗?”我无声地问。

她知道。 塞壬说,但她相信你能做到。就像她相信我能保护琉音一样。

我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回到深渊之庭时,塞壬已等在观察窗外。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异色瞳中有我从未见过的焦虑。

他给你的接收器有监控功能。 塞壬的声音急促,我能感知到微弱的信号发射。不要直接使用,至少不要在没有屏蔽的情况下。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装置。父亲果然不会完全信任我。

但我们可以改造它。 塞壬继续说,旧水族馆的实验室里有工具。你需要找到声波滤波器模块,替换掉监控组件。

“你会操作那些工具?”

母亲教过我一些。她希望我们有一天能融入人类世界,所以教我读写,教我用简单的设备。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瞬,虽然最后我们躲回了深海,但那些技能还在。

我握紧接收器,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距离母亲的忌日还有五天。

距离进入旧水族馆还有五天。

距离发现真相、打开通道、拯救琉音——还有五天。

但首先,我需要学会在水下闭气三分钟,需要记住所有鲛人语关键符号,需要在莉亚和父亲的监视下表现得像个忠诚的继承人,需要改造这个监控设备,需要在旧水族馆的池底面对母亲的骸骨,需要找到二十年前刻下的逃生通道图。

需要背叛我唯一的亲人,去拯救两个从未谋面的血亲。

需要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还能有“之后”的话。

窗外,塞壬的眼睛在深水中微微发光,像在等待,像在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将接收器放进贴身口袋。

五天。

倒计时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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