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育婴房的阴影
注射后第四个小时,副作用呈现出新的形态。
我站在深渊之庭的主控台前,审阅下周的物资调度清单,视野却不受控制地分裂成双重影像——一层是眼前的电子屏幕,另一层是水下的视角:塞壬正游过一片发光的水藻丛,银尾摆动时搅起细碎的光斑。
这种视觉共享不是持续的,而是随药剂浓度波动。当我的注意力涣散时,塞壬的感知就会渗入。更糟糕的是情绪渗透——就在刚才,财务主管汇报季度亏损时,我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虑,那不是我的情绪,是塞壬的。他正在深水区练习闭气,为逃亡做准备,担心时间不够。
“大小姐?”财务主管的声音将我从分神中拉回,“您觉得这个调整方案可行吗?”
我闭眼片刻,强行切断那恼人的连接:“将亚太区的损失转移到新能源项目名下,用研发经费抵消。父亲不喜欢账面赤字,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白。”对方退出视频会议。
莉亚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您今天已经分神七次,比平时高出百分之二百三十。需要调整药剂剂量吗?”
“不用。”我接过水杯,水温恰到好处,莉亚总是知道这些细节,“只是睡眠不足。昨晚的……记忆,还在影响。”
这个借口合理。在母亲忌日目睹遗骸后,失眠和情绪波动都在预期范围内。父亲的心理医生今早还给我开了温和的镇静剂,我假装服下,实际将药片藏在了舌下。
莉亚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我转身面对观察窗,避开她的审视。
水下,塞壬结束了训练,正悬浮在中层水域休息。他的腮部有规律地开合,每次呼吸都带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在上升过程中逐渐扩大、破裂。通过视觉共享,我能看见他视野边缘的岩壁——上面有细微的抓痕,新旧叠加,是二十年来无数囚徒绝望的痕迹。
今天下午,他要带你去实验室。 塞壬的声音突然插入脑海,带着明显的紧张,‘育婴房’的初步设施已经完成,他想让你了解‘项目进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一小时后。莉亚刚才收到的日程更新,加密频道,但我截获了信号。 塞壬的感知能力在增强,或许是药剂的作用,或许是他原本就有的能力在适应环境后逐渐恢复,做好准备,艾薇拉。你要看到的……不会美好。
确实不美好。
一小时后,我站在深渊之庭下层一个从未进入过的区域。这里的空气更冷,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某种甜腻的孵化液气味。走廊两侧是整面的玻璃墙,后面不是水族箱,而是一个个圆柱形的培养舱。
每个舱体高约两米,直径一米,内部充满淡蓝色的营养液。有些是空的,有些里面漂浮着……
胚胎。
或者说,胚胎阶段的鲛人幼体。
最小的只有手掌大,蜷缩在透明的卵膜中,能看见初步成形的尾巴和腮缝。稍大一些的已分化出五官,眼睛紧闭,细小的手指偶尔抽动。
走廊尽头最大的舱体里,漂浮着一个几乎发育完全的个体——看起来像人类七八岁的孩子,但下肢已经融合成鱼尾的雏形,皮肤覆盖着淡淡的银色鳞纹。它的胸口贴着监测电极,数据在舱体外部的屏幕上跳动:心率、脑波、代谢率……
“第一阶段培育很成功。”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白色实验袍,手里拿着数据板,眼镜片上反射着培养舱的蓝光。
“这些都是……”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从‘初啼’的卵细胞培育的第一批。”父亲走到最大那个舱体前,手指轻触玻璃,里面的个体似乎感应到,尾巴微微摆动,“我们优化了生长激素配方,将自然状态下需要十年的幼年期缩短到十八个月。当然,这会导致一些副作用——骨骼强度不足,免疫系统薄弱——但下一阶段会改进。”
我强迫自己走近,仔细观察那个个体。它的脸有种诡异的美感,五官精致得不自然,银色的睫毛很长,在营养液中轻轻飘动。但更让我心悸的是,它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塞壬那样的异色瞳,而是纯然的银白,没有瞳孔,像是两颗打磨过的珍珠。那双眼睛转向我,一眨不眨。
“它有意识吗?”我问。
“基础脑功能已经建立,能感知光线、声音和压力变化。但没有高级认知,我们移除了前额叶发育的相关基因。”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这些个体将被培养成完美的深海作业员——不需要复杂的指令,能承受极端水压,能通过声波接收简单命令。”
“像工具一样。”我低声说。
“像进化一样。”父亲纠正,“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不适合深海。但完全改造成鲛人又失去了陆地生存能力。这些混血个体是我们的折中方案——他们能在深海工作,又能回到陆地基地休息。”
他转向我,眼神里闪烁着那种我熟悉的、近乎狂热的光:“而这只是开始,艾薇拉。当我们掌握‘海神之泪’,就能进一步优化基因,创造出真正完美的两栖物种。届时,整个海洋都将成为我们的疆域。”
我看着那个舱体中的个体,它还在盯着我,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生物性的注视。
“塞壬知道这些吗?”我问。
父亲的表情微凝:“暂时不需要让他知道。现阶段,他的价值是提供纯血基因样本,以及引导我们找到‘海神之泪’。等目标达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等塞壬失去利用价值,他的命运将和这些培养舱里的个体一样——成为实验材料,直至死亡。
“您让我来,不只是为了展示成果吧?”我移开视线,不愿再看那些舱体。
“当然。”父亲示意我跟随,“有新的发现,需要你的判断。”
我们进入隔壁的分析室。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螺旋状的链条上某些节点被高亮标记。
“这是塞壬和你的基因对比。”父亲用激光笔指着屏幕,“看这里,第十七号染色体,有一段我们从未见过的序列。起初以为是污染或错误,但反复测序结果一致。”
我眯起眼睛。那段序列确实异常——不是标准的人类基因碱基对,也不是已知的鲛人基因标记,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结构。
“这是什么?”
“我们称之为‘深海印记’。”父亲的声音压低,“根据古籍残卷记载,最古老的鲛人血统中携带这种印记,它是感应‘海神之泪’的关键。但几百年来,纯血鲛人几乎绝迹,这种印记也随之消失。”
他转向我,目光灼热:“可你身上也有,艾薇拉。虽然只有片段,不完整,但它确实存在。”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我身上有鲛人印记?可父亲一直说我是纯人类,母亲的人类血统占主导……
“怎么可能?”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母亲是混血,但您说过我遗传了您的人类基因。”
“我也以为如此。”父亲调出另一份报告,“但最新的表观遗传学分析显示,你母亲在怀孕期间,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制,将部分鲛人印记激活并传递给了你。这可能是她保护你的方式——拥有印记,就能被鲛人族群接纳。”
“或者被您利用。”这句话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父亲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真正不悦时的动作。
“艾薇拉,我知道你最近情绪波动很大。看到母亲的遗骸,了解家族的过去……这些都是沉重的负担。”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柔和——那种伪装的、计算好的柔和,“但你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未来。为了人类,也为了你。”
“也包括囚禁、培育和剥夺另一个智慧种族的自由?”我问。
父亲叹息,那声音听起来几乎真诚:“自由是相对的,女儿。在自然状态下,鲛人的死亡率有多高?幼体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成年个体要面对鲨群、疾病、还有越来越糟的海洋污染。在我们的保护下,他们能安全成长,种群得以延续。”
“在培养舱里延续。”我指出。
“这是必要的过渡阶段。”父亲不为所动,“等‘海神之泪’解开,我们就能创造真正的共生环境。那时,鲛人可以自由生活在规划的海洋保护区,而人类获得深海资源。双赢。”
双赢。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那些培养舱里没有灵魂的个体、那些被剥夺的选择、那些被迫成为“工具”的生命,都只是进化路上微不足道的代价。
“您想要我做什么?”我最终问。
父亲点亮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塞壬的实时监测数据:“下周开始,我需要你采集塞壬的血液和体细胞样本,每天一次。同时记录他对不同频率声波的反应。我们要完整绘制他的基因表达图谱,找到‘深海印记’的激活机制。”
“他会反抗。”
“所以需要你的羁绊。”父亲将手放在我肩上,力道很重,“让他信任你,依赖你。让他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包括他的基因秘密。”
我垂下眼睛,盯着分析室光洁的地板,上面映出培养舱蓝色的反光。
“我尽力。”
“我知道你会的。”父亲满意地收回手,“因为你也想知道真相,不是吗?关于你身上的印记,关于你母亲留给你的真正遗产。”
他离开后,我在分析室多待了十分钟。不是思考,而是让自己颤抖的手平静下来,让翻腾的胃部平息,让脑中塞壬传来的、愤怒到几乎要冲破连接的情绪波动慢慢缓和。
他知道了。 塞壬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纯粹的愤怒,他知道了印记的事。
“我也刚知道。”我无声回应,走向最近的观察窗,看着下层那些发光的培养舱,“我身上为什么会有?”
母亲最后的保护。 塞壬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带着深沉的悲哀,拥有印记,深海就会接纳你。如果你需要逃离……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你。
“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她了解你父亲。 塞壬顿了顿,但她没想到的是,印记也让你成为了钥匙——开启‘海神之泪’的钥匙之一。我和你,我们两个的印记结合,才能找到它的确切位置。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所以从一开始,父亲就需要我们两个。不是只需要塞壬,而是需要我们两个一起。
“他要的从来不是羁绊,是融合。”我喃喃道,“我们的基因,我们的印记,我们的……”
生命。 塞壬接上,最终,他会需要我们的生命能量来激活‘海神之泪’。古籍记载,需要纯血鲛人和携带印记的人类,在特定地点献祭,才能唤醒那个力量。
我的呼吸停住了。
“献祭?”
字面意思。 塞壬的声音冰冷如深海,两个人的生命,换取一个种族的未来。这就是为什么母亲要带着我们逃离,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让他得到完整的我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迅速调整表情,转身面对来者——是莉亚,手里拿着新的日程表。
“大小姐,老爷吩咐,从明天开始,您每天需要花费四小时在分析室学习基因图谱解读。”她停顿了一下,“另外,今晚八点,需要您协助采集塞壬的初级样本。”
“初级样本?”
“表皮细胞和毛发。”莉亚的声音毫无波澜,“非侵入性采集,但需要他配合。老爷说,这是测试羁绊效果的第一步。”
我点头表示明白。莉亚离开后,我再次看向那些培养舱。
那个最大的个体还在注视着我,银白色的眼睛在蓝色营养液中像是两颗不会眨动的星辰。我突然想知道,它是否有梦?是否会梦见海洋?还是说,它连梦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在恍惚中度过。视觉共享时不时触发,一会儿是塞壬在池底岩石上刻下的倒计时标记(十七天),一会儿是他在练习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用于开启水道),一会儿是他记忆中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碎片。
药物让边界变得模糊。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他的。这种融合既令人不安,又诡异得熟悉,仿佛我们本就该这样连接。
晚上八点,我带着采集工具来到水池边。
塞壬已经等在浅水区。他浮在水面附近,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莉亚站在五米外的监控位,记录整个过程。
“我需要采集一些样本。”我说,声音在水面上空荡地回响。
塞壬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臂。他的前臂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但在手肘内侧有一小块相对光滑的区域,是鲛人用来交换信息素的地方,鳞片较薄。
我戴上无菌手套,用棉签轻轻擦拭那块皮肤。采集表皮细胞时,我们的目光相遇。
他们在看。 塞壬的声音直接传入,表现得更亲密些,让他们相信羁绊在加深。
我迟疑了一瞬,然后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将没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人类的体温和鲛人较低的皮肤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塞壬微微震颤,但没躲开。相反,他翻转手腕,让我的手滑入他的掌心。鲛人的手指比人类长,指间有透明的蹼膜,触感凉爽而略粗糙。
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亲密接触,但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细微震动——他在用极低的频率发出声波,那种只有通过直接接触才能察觉的震动。
今晚凌晨两点,人造月光系统会有三十秒的校准断电。 他的声音通过接触变得更清晰,那时监控会有盲区。来水池边,我需要你的血样——一点点就好,用于测试水道开启的反应。
我微微点头,同时完成细胞采集,将棉签放入保存管。
“谢谢配合。”我大声说,确保监控拾音器能捕捉。
塞壬松开手,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采集结束,莉亚在记录板上打勾:“羁绊建立进展良好。老爷会满意。”
我转身离开,掌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和声波留下的细微震颤感。
回到观察室,我锁上门,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身体。
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我解开衬衫,仔细检查皮肤。平时从未注意的细节此刻变得醒目:沿着脊椎有一条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是微型的鳞片序列;锁骨下方有几个细小的蓝点,排列成波浪状;手腕内侧的血管在特定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蓝光。
这些特征一直存在,只是我以前从未将它们与“异常”联系起来。父亲说那是胎记,母亲说那是“海的祝福”。
原来都是印记的一部分。
深夜,我躺在床上等待。凌晨两点整,整个深渊之庭的灯光同时熄灭,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水池底部某些发光生物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我悄声走到池边。塞壬已经在那里等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水晶瓶——那是鲛人用深海矿物自制的容器。
没有言语,我用消毒过的针刺破指尖,挤出三滴血。鲜红的血珠落入水晶瓶,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是融化的红宝石。
塞壬接过瓶子,将自己的指尖按在瓶口。一滴银蓝色的液体渗出,与我的血混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两种液体没有融合,而是开始旋转,形成小小的双色旋涡,散发出柔和的珍珠光泽。
印记确认。 塞壬的声音里带着敬畏,你是真的。母亲真的把最深层的印记给了你。
“这代表什么?”我问。
代表通道会为你开启。 他小心地封好瓶子,也代表你父亲永远不会放过你。现在,你和我一样,是他的关键猎物。
断电结束,灯光重新亮起。塞壬迅速沉入水中消失。
我站在池边,看着指尖已经愈合的小小针孔,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银蓝色的微光,几秒后才彻底消失。
回到床上,我无法入睡。凌晨三点,通讯器突然震动——是父亲的消息。
「明天早餐后,来我书房。有重要事项商议。」
没有具体内容,但直觉告诉我,这与今天的发现有关。与印记有关。
我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塞壬那边传来的焦虑波动,但很难。药物让我们的连接在夜间变得更紧密,我能感受到他在水底辗转,银尾不安地摆动,鳃部呼吸频率加快。
他发现了什么。 塞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或者即将发现什么。
“我们会准备好。”我无声回应,“十七天。我们能逃出去。”
但愿如此。 他的声音渐弱,但愿如此,姐姐。
窗外,人造月亮升到穹顶最高处,银白的光洒满水池,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而我躺在床上,想着培养舱里那些银白色的眼睛,想着母亲留在池底的骸骨,想着我和塞壬混合血液时那道奇异的光。
十七天。
倒计时在继续。
而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游戏将进入新的阶段。
更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