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进化容器

父亲的书房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太平洋的波涛拍打着悬崖底部,飞溅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种开阔与深渊之庭的封闭形成鲜明对比,却让我感到同样的窒息。

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望着海平面,仿佛在思考如何开口。

“你看了那些培养舱,有什么感想?”他终于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科学上令人印象深刻。”我选择最中立的回答,“伦理上……复杂。”

父亲转过身,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伦理总是复杂的,艾薇拉。尤其是当你在开拓新领域时。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考虑过原住民的伦理吗?但历史记住了他的贡献,而不是争议。”

“那些胚胎不是大陆,他们是生命。”我说。

“是的,是有价值的生命。”父亲走近书桌,放下咖啡杯,“这正是我今天想和你谈的。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太局限了。”

他调出全息投影,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那是人类和鲛人基因组的融合图谱,但与我昨天看到的完全不同。这次的模型更加精细,某些节点被特别标注,发出脉动的金色光芒。

“‘深海印记’的完整激活需要两个条件。”父亲放大其中一个节点,“第一,纯血鲛人的基因序列。第二,携带印记的人类载体。但传统意义上,这两个条件是对立的——鲛人无法在陆地长期生存,人类无法承受深海压力。”

我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脊椎。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个既能承载印记,又能适应双重环境的……容器。”

“容器。”我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

“你,艾薇拉。”父亲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你是完美的载体。拥有人类的身体,鲛人的印记,以及……我的女儿,我最信任的继承人。”

他走近几步,手指轻触全息模型,金色节点随之旋转:“‘育婴房’计划的第二阶段,是创造稳定的人工鲛人种群。但第三阶段——也是最终阶段——是创造真正的两栖主导物种。而要实现这一点,我们需要一个过渡个体,一个能够证明基因融合可行性的先驱。”

我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你想对我做什么?”

“不是‘想’,是‘邀请’。”父亲纠正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邀请你参与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飞跃。我们将提取塞壬的纯血基因,与你的印记载体结合,通过定向表达技术,让你获得部分鲛人特性——水下呼吸能力、深海压力耐受、声波感知。同时保留你的人类智慧和陆地适应性。”

“这会改变我的身体。”我的声音在颤抖。

“改善你的身体。”父亲的眼睛闪烁着那种狂热的光芒,“想想看,艾薇拉。你能自由穿梭于两个世界,成为真正的桥梁。你能亲眼见证深海奇迹,理解鲛人的世界。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将永生。”

这个词让房间的温度骤降。

“永生?”

“‘海神之泪’的真正力量。”父亲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古籍记载,当深海印记在完美容器中激活时,会触发细胞的永恒更新机制。不是停止衰老,而是持续再生。你将拥有理论上无限的生命,去探索、去学习、去见证人类文明走向星辰大海。”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熟悉了二十四年的脸。此刻,却像一个陌生人在用甜美的语言包装毒药。

“而塞壬呢?”我问,“你需要他的基因,需要他的纯血。然后呢?”

父亲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然后恢复平静:“他会为科学的进步做出贡献。就像所有先驱者一样,他的名字会被铭记。”

“作为实验材料被铭记?”我无法掩饰声音里的讽刺。

“作为钥匙被铭记。”父亲不为所动,“他打开了一扇门,而你将穿过那扇门,走向未来。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你的。”

使命。一个多么方便的词汇,用来粉饰一切剥夺和伤害。

“如果我拒绝呢?”我的声音很轻,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走回窗前,望着大海,侧脸在晨光中刻出坚硬的轮廓。

“你知道家族的历史吗,艾薇拉?真正的历史。”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海渊家族在三百年前只是普通的渔民。直到我的曾曾祖父在马里亚纳海沟边缘打捞到第一块鲛人鳞片,一切都改变了。他研究那片鳞片,发现它能治愈伤口,延缓衰老。从那以后,家族就与深海紧密相连。”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每一代人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解开深海的秘密,掌握永生的钥匙。你的祖父为此倾尽家产,建造了第一个深海实验室。你的曾叔公在一次潜水中永久失联。而我……我失去了你的母亲。”

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死,不是作为“事故”,而是作为“代价”。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他走回书桌前,手指敲击着桌面,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塞壬是纯血,你携带印记。‘海神之泪’的位置即将确认。我们离终极目标只有一步之遥,艾薇拉。而你,是我的女儿,是家族等待了三百年的完美容器。”

他停下来,深深地看着我:“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会找到其他方法。也许是那个混血女孩——琉音,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或者通过基因编辑,在那些培养舱个体中培养一个替代载体。但那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实验,更多……”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清晰如刀锋悬颈。

用琉音代替我。用更多实验体填补空缺。用我良知的重量,来交换我的拒绝。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当然。”父亲点头,“你有三天。这期间,继续与塞壬建立羁绊。我需要你们之间的连接达到最强状态,这对基因提取至关重要。”

“如果我同意,过程会怎样?”

父亲调出一份详细的流程示意图:“第一阶段,连续七天,每天四小时的声波共振训练,强化你体内的印记活性。第二阶段,提取塞壬的骨髓干细胞和生殖细胞,与你的卵细胞进行体外融合。第三阶段,将融合胚胎植入你的子宫,利用你的身体作为天然培养箱,孕育出携带完整印记的下一代。”

我的呼吸停滞了。他不仅想要改造我,还想要我孕育……

“这个孩子……”

“将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两栖人类。”父亲的声音充满敬畏,“他会继承塞壬的纯血特性,你的印记承载能力,以及海渊家族三百年的梦想。他将打开‘海神之泪’,引领我们进入新纪元。”

我扶着墙壁,稳住发软的双腿。这比我想象的更疯狂,更可怕。父亲不是在谈论科学,而是在谈论创造神祇,谈论用我们的身体作为祭坛,献祭出一个新物种。

“三天。”我重复道,“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明智的决定。”父亲微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记住,艾薇拉,这不是牺牲,是进化。不是失去自我,是成为更多。”

离开书房时,我几乎无法正常行走。莉亚在走廊尽头等我,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我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难以解读的东西——是同情?还是监视者的冷静评估?

“老爷吩咐,从今天起您的饮食需要特别调配。”莉亚递给我一张清单,“高蛋白、富含特定微量元素,为可能的身体改造做准备。”

“他已经确定我会同意?”我问。

“老爷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莉亚的回答滴水不漏。

回到深渊之庭,塞壬立刻感知到我的状态。我刚进入观察室,他就浮出水面,异色瞳紧盯着我,满是担忧。

发生了什么?

我坐在窗边,将一切通过连接传递给他。不需要言语,那些影像、对话、父亲的计划,像潮水般涌向他。

塞壬的反应先是震惊,然后是冰冷的愤怒。水池里的水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水面结起细微的冰晶——这是鲛人极端情绪下的生理反应。

他疯了。 塞壬的声音在颤抖,完全的疯狂。

“但他有能力实现。”我低声说,“那些培养舱,那些技术……他准备了二十年。”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塞壬的尾巴猛地拍打水面,激起巨大的浪花,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他计划创造的孩子。那不会是人类,也不会是鲛人,那会是……怪物。被设计、被期待、被当作工具出生的怪物。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银发的孩子,在实验室里长大,被测量、被测试、被教导要成为“桥梁”和“先驱”。没有童年,没有选择,只有使命。

就像我的童年,但更糟。

“我们需要加快计划。”我睁开眼,目光坚定,“十六天太长了。他给我三天考虑,三天后,无论我同意与否,他都会推进下一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

但潜艇检修期是固定的。 塞壬冷静分析,提前意味着要面对完整的守卫系统。而且琉音的蜕变期是月圆之夜,无法更改。

“那就找到其他方式离开。”我站起来,在观察室里踱步,“旧水族馆的通道,如果我们能提前准备好一切,也许可以在检修期之前冒险一试。”

塞壬沉默了很久。我能感知到他高速思考时的脑波活动,像是深海中的电鳗在释放微弱的电流。

有一个可能。 他终于说,母亲留下的通道,我一直在研究那些铭文。其中提到了‘潮汐之隙’——每月大潮时,水道某处会短暂露出水面,形成一个气腔。如果能到达那里,也许不需要潜艇,只需要基本的潜水装备就能通过。

“什么时候?”

七天后。 塞壬的声音变得急促,下一次大潮峰值。但时间窗口很短,只有四十五分钟。而且我们必须在水道中逆流游动两公里,才能到达那个气腔。

七天。比原计划提前九天。这意味着更少的准备时间,更大的风险。

但相比父亲三天后可能启动的计划,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需要什么?”我问。

首先是详细的通道图。 塞壬说,我记忆中的铭文不完整,需要你再次进入旧水族馆,用改造后的接收器扫描池底,获取完整数据。

“父亲加强了旧水族馆的监控。忌日后,他派了额外守卫。”

那就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塞壬思考着,也许……医学原因。你可以声称,在接触母亲遗骸后,出现持续的心理症状,需要回到现场进行暴露疗法。

这很冒险,但有可能。父亲的心理医生确实诊断我有“创伤后应激反应”。

“其次呢?”

潜水装备。 塞壬继续,不是普通的休闲装备,是能承受三十米水压的专业设备。而且需要两套——为你和琉音准备。我可以裸潜,但你们不行。

“家族仓库里有深海作业装备,但需要权限才能调用。”

用研究的名义。 塞壬建议,告诉父亲,为了更好地建立羁绊,你想尝试与我共游。需要装备进行适应性训练。

我点头。这个理由符合父亲期望的“深化连接”。

最后,也是最难的——引开守卫。 塞壬的声音凝重起来,逃亡当晚,我们需要整个深渊之庭处于最低警戒状态。这意味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

我想起了那些培养舱,那些发光的胚胎。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

“如果……‘育婴房’发生事故呢?”我低声说,“如果那些珍贵的实验体面临危险,所有的安保力量都会集中过去抢救。”

塞壬的眼睛瞪大了:你确定?那些是生命,艾薇拉。即使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我知道。”我的声音苦涩,“但如果失败,父亲会创造出更多。而且……他们真的算活着吗?没有意识,没有未来,只有作为实验品的命运。”

但这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共犯。 塞壬提醒,不仅是逃离,而是主动破坏。你父亲不会原谅这个。

“他已经不会原谅我了。”我说,“从我知道真相却没有告诉他,从我在船上救下琉音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叛徒了。”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水流循环系统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培养舱恒温设备运转的声音。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精确的计划。 最终,塞壬说,时间、路线、装备、干扰方案。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从今晚开始。”我下定决心,“我会申请明天重返旧水族馆,进行‘暴露治疗’。同时请求潜水装备,开始‘共游训练’。而你,继续研究潮汐数据和通道细节。”

那破坏行动呢? 塞壬问。

“我会处理。”我说,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我有权限进入‘育婴房’,也知道系统弱点。关键是时机——必须在我们即将进入水道的那一刻触发,让所有守卫被牵制,但又不能太早,否则他们会封锁整个设施。”

危险的平衡。 塞壬评价。

“我们已经在走钢丝了。”我苦笑,“再多一点危险,也没什么区别。”

那天下午,我按照计划联系了父亲的心理医生,描述了“持续闪回、失眠、焦虑”等症状。医生很快批准了暴露疗法申请,父亲也同意了——他认为这是我“情感脆弱”的表现,但也许正因如此,更需要克服。

旧水族馆的访问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潜水装备的申请也获得了批准,父亲甚至主动提出派一名潜水教练协助,我以“需要与塞壬建立私密连接”为由婉拒了。

傍晚,我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塞壬在水下练习高速游动。他的银尾在幽蓝的水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药物作用下,我们的视觉共享再次触发,我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水下的世界:发光的水藻、岩缝间躲藏的小虾、还有池底那个倒计时标记——现在被修改成了“7”。

七天。

七天后,要么自由,要么永远的囚禁。

或者死亡。

深夜,我悄悄进入家族内部网络,调阅“育婴房”的安全系统蓝图。每一个培养舱都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但共享一个中央监控站。如果能在中央系统植入延迟指令,让所有舱体在同一时间发出故障警报……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这不是虚拟游戏,这是真实的生命,尽管是被创造出来的、不完全的生命。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能理解。 塞壬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感知到了我的犹豫。

“不。”我轻声说,手指落下,开始输入代码,“这是战争,而战争总有伤亡。只是……我希望他们是最后的伤亡。”

代码编写完成后,我设定了一个七天后自动执行的程序。触发条件是深渊之庭的主电力系统出现特定模式的波动——那将是我们打开水道入口时,声波装置对电路造成的干扰。

完美的同步。完美的借口。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琉音在深海中的蜕变,自由而完整;另一个是培养舱里那些银白色的眼睛,在警报响起时,依然空洞地注视。

凌晨四点,通讯器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最新研究摘要——关于印记激活的初期症状。文件里附着一张图表,显示我的生命体征在过去一周的变化:基础代谢率上升百分之十五,夜间脑波活动异常,血液中检测到未知的蛋白质标记。

页脚有一行父亲的批注:「进化已经开始。拥抱它,艾薇拉。」

我关掉屏幕,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窗外,人造月亮正在下落,黎明前的黑暗笼罩水池。塞壬浮在水面附近,仰望着不存在的星空,银发在水面散开,像是融化了的月光。

你在想什么? 我问。

想深海。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想真正的月亮,而不是这个模拟的赝品。想带着琉音回家,想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为我们骄傲。

“她会骄傲的。”我说。

也许吧。 塞壬沉默了一会,但有时候我想,如果母亲没有爱上那个人类使者,如果她没有生下我们,如果她只是深海中一只普通的鲛人……也许她会更快乐。

“但她选择了爱,选择了我们。”我说,“而我们现在,也在选择。”

选择背叛,选择逃离,选择成为家族三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塞壬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

“选择活着,选择自由,选择不让更多的生命成为实验品。”我纠正。

水面荡开涟漪,塞壬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句飘渺的传音: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

黎明终于来临。新的一天开始。

倒计时:六天。

我起床,洗漱,注射当天的羁绊增强剂。蓝色液体流入血管时,这次的感觉不同——不再是灼热或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融合感,仿佛我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成别的东西。

镜子前,我锁骨下的蓝点更加明显了。手腕的血管在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而最诡异的是眼睛——虹膜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银色光晕,像是戴了特殊的美瞳,但我知道那不是。

进化已经开始。

无论我是否同意,改变都在发生。

我整理好衣服,戴上能遮盖眼睛变化的墨镜,走出观察室。

莉亚在门外等候,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表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老爷让您戴上的。”莉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银链,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蓝色宝石,“实时生命监测仪的新版本。能追踪更多生理数据,包括……基因表达活性。”

我盯着那颗宝石。它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光泽,美丽而危险。

就像父亲为我规划的未来。

我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宝石贴在胸口皮肤上,冰凉,然后逐渐变得温暖,仿佛在吸收我的体温,记录我的存在。

“很适合您。”莉亚说。

我没有回应,只是走向通往旧水族馆的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我从墨镜后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黑衣,银链,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改变的身体。

六天。

六天后,要么成为父亲进化实验的完美容器,要么成为背叛家族、摧毁他毕生心血的逃犯。

没有中间道路。

电梯下降,带我去往母亲最后的安息地,去往我们逃亡的起点。

而那颗蓝色宝石,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贴在我的心口,静静记录着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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