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
夏奕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就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闻见空气中浮着的灰尘味——是老房子独有的味道,带着点被遗忘的凉。
冰箱是空的,他拉开门时,冷气嘶嘶地涌出来,扑在脸上,像谁在无声地冷笑。
鞋柜里只有他的一双鞋,孤零零地挨着墙根,鞋尖朝里,像是在讨好什么。
心口突然被攥紧了,钝钝地疼。
他想起上次出门时,奶奶说“去Z城看你姑姑”,想起爷爷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他们又要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从十二岁起,他就学会了不流泪。
妈妈总说“要懂事”,后来他们都走了,只剩这句话像烙印,刻在骨头里。
他靠着冰箱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直起身。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世界吵得很,衬得这间屋子像座孤岛。
周以冬的QQ提示音跳了跳,是严风消息了
冬天的冬:在?
严肃的风:不在。
冬天的冬:放假没?
严肃的风:有事就说,别磨叽。
冬天的冬:明天把夏奕约出来。
严肃的风:哟,还没放弃呢?
冬天的冬:嗯。
严肃的风:行。
冬天的冬:好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严肃的风:最近手头紧,折现也行。
冬天的冬:滚。
周以冬笑着放下手机,翻开物理错题本。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些公式照得清晰。
她想起夏奕解题时专注的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些枯燥的符号都可爱起来。
他那么优秀,她也得跟上才行。
夜幕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下来。没有风,空气闷得像要拧出水,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烦躁。
夏奕提着超市的袋子走在路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手机里躺着於玲发来的转账信息,还有条语音,她说:“夏奕,要听话。”
他把钱收了。
手指点下“确认收款”时,指尖在发抖。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就是听话。
妈妈说“别吵”,他就一整天不说话;奶奶说“别给我添麻烦”,他就把自己缩成个影子。
可听话了,他们就会喜欢他吗?
回到家,他淘米、洗菜、做饭,动作熟练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泡,他坐在餐桌旁,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门铃响时,他愣了愣。
打开门,严风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哟,几天不见,又帅了啊。”严风挤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明天出去聚聚。”
“不去。”夏奕关上门,语气平淡。
“去嘛去嘛,”严风拽着他的胳膊晃,“我新认识了几个朋友,带你见见。”见夏奕没反应,他开始耍赖,“就当陪我,行不行?四点我来接你。”
夏奕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严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新学校,说宿舍有个哥们睡觉打呼像杀猪,说班主任是个地中海,讲课总跑题。夏奕靠在沙发上听,偶尔应一声“嗯”。
“对了,”严风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周以冬不?”
夏奕的手指顿了顿。
那个总爱往他身边凑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会趁他不注意碰他的手,会把蓝桉花硬塞给他,会说“男神,好巧啊”。
“记得。”他说。
“那你俩……”严风拖长了调子,“没点啥?”
“没什么关系。”夏奕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
可他心里清楚,有哪里不一样了。
比如看到蓝桉会想起她,比如听到“理工”两个字会愣住,比如刚才严风提起她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不反感她的靠近,甚至……有那么点不习惯她不在身边。
严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在嘀咕:没什么关系?
夜色渐深,严风回家时,夏奕站在窗边送他。
路灯的光落在楼下的空地上,照出片昏黄的圈。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窗外有风吹过,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夏奕关掉灯,躺在床上,黑暗里,指尖还残留着塑料袋勒过的红痕,像个隐秘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