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夏奕的童年像被掰成两半的旧相册,一半浸在温水里,模糊的暖黄里浮着童谣和牛奶香;另一半泡在冰水里,尖锐的碎片扎得人指尖发疼。
五岁之前的记忆是软的。
那时候他们住老城区的筒子楼,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报纸,窗外爬满丝瓜藤。
於玲还在医院上班,下班回来会把他架在肩头,踩着夕阳的影子往菜市场走。
他的小手抓着母亲柔软的卷发,听她哼跑调的《茉莉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洗衣粉和棉花糖混合的甜香。
晚上睡觉前,母亲会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指尖划过他后背,像羽毛拂过心尖,“奕奕是妈妈的小太阳呀”,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能把窗外的蝉鸣都捂成棉花糖。
她从不提那个模糊的“父亲”,只在他追问时,把他搂得更紧些,“奕奕有妈妈就够了”。
变故是从那个暴雨天开始的。那天他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雨把帆布鞋泡得透湿,直到看见穿警服的人撑着伞走来,
那个很少见的父亲,在车祸现场被发现,手里还攥着张写着他家地址的纸条。
葬礼上,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失控的样子。
她跪在灵前,不哭不闹,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你跟他长得真像……真像这个畜生!”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声音里的恨意像冰锥,扎得他耳膜生疼。
那天之后,母亲眼里的光就灭了。
她辞了工作,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偷偷溜进去时,总能看见她对着那张判决书掉眼泪
那是后来他在旧木箱底翻到的,纸页发脆,上面的字却像烙铁:“被告人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原来母亲从未忘记,那个男人是怎么闯进她的人生,又是怎么留下他这个“孽种”
七岁那年,母亲带着搬进了现在的别墅。
继父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却照不暖楼梯拐角的阴影。
继父对他不算坏,却总隔着层客气的距离,就像对待一件摆进橱窗的旧物件。
於玲开始频繁地参加贵妇们的聚会,回来后常常对着镜子发呆,然后突然转向他,眼神里的厌恶像潮水般涌来,“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跟你那个穷酸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二岁那年,继父带回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小男孩很活泼,会拉着继父的手撒娇,会抢夏奕的课本涂鸦。
母亲看着小男孩的眼神,是夏奕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甚至会亲自下厨做奶油蛋糕,笑着喂他吃。
有天夏奕放学回来,看见自己放在书桌上的相框被摔碎了,那是他和母亲在筒子楼前的合影,照片里的母亲笑得眉眼弯弯。
小男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阿姨说这个不好看,让我扔掉。”
夏奕没说话,只是蹲下去捡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了,血滴在照片上母亲的脸上,像道狰狞的疤。
母亲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狼藉,皱眉“碎了就碎了,多大点事?跟弟弟计较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突然,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陌生的、带着戾气的笑。
“没用的东西。”镜中人说,“被人欺负到头上,只会躲起来哭吗?”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再看镜子时,里面只有那个熟悉的、怯懦的自己,眼底蓄满了泪。
从那以后,“另一个他”开始频繁出现。
母亲把他的奖状扔进垃圾桶时,“他”会摔碎桌上的花瓶;继父笑着说“这孩子性子太闷,不像我们家的人”时,“他”会冷笑着顶嘴“我也没认你当爹”;
而“他”消失后,留下的只有夏奕茫然的脸,和满地需要收拾的残局。
他会对着空气道歉,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数天花板的纹路,试图找回那个会对着母亲笑、会把糖纸折成星星的自己。
13岁时他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他不知道於玲是怎么找到两位老人的,但比起那个压抑的家,这个冰冷的地方也很好了。
遇见周以冬后,是“他”占据身体最久的一次。那个会脸红、会笨拙地递花、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加速的,是藏在深处的、从未被善待过的单纯。
他贪恋那份不带任何目的的靠近,像沙漠里的人遇见甘泉,忍不住想多靠近一点。
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强奸犯”三个字砸过来时,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胸腔里冷笑。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喉咙
“你看,她从来没爱过你。”
“她只爱她自己的委屈,爱她那点可怜的体面。”
“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于是他说出了“要么闭嘴,要么滚出去”,看着母亲惊恐的脸,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
枕头被死死捂住脸,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松开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道影子,突然分不清,此刻睁着眼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还在期待母亲温柔的、清冷单纯的夏奕?还是那个被恨意包裹的、高冷暴戾的“他”?
窗外的月光爬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条分割线,把房间劈成两半。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像被扔进寒冬的湖面。皮肤下的血液在沸腾,一半想往温暖的地方涌,一半却拼命往冰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发抖的身体突然僵住。
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
他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弯腰捡起一片尖锐的碎片,对着月光端详。
“吵死了。”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闹,就把你彻底锁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被按进深海的石头。
他把碎片扔回垃圾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猛地灌进来,照亮他眼底一片荒芜的冷。
楼下传来於玲压抑的呜咽,他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反正早就烂透了。
那就烂得彻底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