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
周以冬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无声的晚间新闻。
陈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却一针也没有织。她抬头看向女儿，目光落在她嘴角的伤口上，瞳孔一缩。
"怎么弄的？"
"摔的。"周以冬低头换鞋，把帆布包挂在玄关的衣钩上。包里的玻璃瓶轻轻碰撞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蝶没再追问。她看着女儿径直走向洗手间，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洗手间的门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掩盖了其他所有动静。
周以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她伸手碰了碰，刺痛感清晰地传来。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门外母亲的脚步声。
"以冬。"陈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周以冬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镜子里，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她背后
"小心点。"陈蝶关心道。
周以冬没说话，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我煮了姜汤。"陈蝶转身走向厨房，"去喝一碗。"
厨房的灯比客厅亮得多，照得陈蝶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
她盛汤的动作很慢，周以冬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周以冬接过碗，"生病了？"
陈蝶摇摇头，目光落在女儿嘴角的伤口上："不碍事。"
姜汤很烫，带着辛辣的甜味。周以冬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中，她看见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以冬。"陈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你爸爸？"
周以冬的手顿住了。碗里的姜汤映出她的倒影。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陈蝶的手指摩挲着桌布上的花纹："我昨天梦到他了。梦见他……回来拿东西。"
周以冬放下碗，陶瓷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走了你的相册。"陈蝶继续说，眼神飘向客厅的书架，"就是你小时候那本。我找了好久……"
"妈。"周以冬打断她，"别想了。"
陈蝶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女儿脸上："他走的那天，你记得吗？"
周以冬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当然记得。
"记得。"周以冬说，"他出差了。"
陈蝶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出差。"她突然伸手，抚上女儿嘴角的伤，"疼吗？"
周以冬摇头。
"你爸他……"陈蝶的手指冰凉，"他从来没打过我。一次都没有。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周以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以冬，"陈蝶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你知道他拿走了什么吗？"
周以冬直视母亲的眼睛："不知道。"
这是谎言。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父亲将钱全拿走了。
陈蝶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去了银行。查了流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慢慢摊开，"他转走了一百二十万。包括……"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外婆留给我的镯子钱。"
周以冬看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数字冰冷而残酷，最后一笔转账的日期是父亲"出差"的第二天，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只是摇头，伸手擦掉母亲的眼泪："不重要了，妈。"
陈蝶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半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只是遇到了困难。可今天我看到这个……"她指着流水单上最后的转账，"这是家投资公司。他早有准备。他计划好了……"
周以冬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心下一痛。
"他爱我们，妈。"周以冬轻声说，"他只是……更爱自己。"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蝶。她崩溃地哭出声，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周以冬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陈蝶在她怀里颤抖，泪水浸湿了她的校服。
"他怎么能……"陈蝶哽咽着，"怎么能连你的学费都……"
周以冬抚摸着母亲的后背，想起那张被清空的银行卡，想起自己不得不放弃的课外辅导班，想起母亲偷偷变卖的首饰。她什么都没说。
"我要报警。"陈蝶突然抬头，眼睛红肿但坚定，"这次我一定要报警。"
周以冬看着母亲，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她轻轻摇头，"你不会。你爱他。"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陈蝶最后的防线。她崩溃地滑到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无声地痛哭。
"妈，"她轻声说，"我们不需要他了。"
陈蝶在女儿怀里颤抖，泪水打湿了周以冬的衣襟。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今天，真的好累。
华南一中通往实验楼的林荫道。
夏奕踩着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拉链拉到顶，额发遮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夏奕径直走向教学楼后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废弃的信箱，积满了灰尘。走到最角落那个编号“0712”的信箱前，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拉开生锈的小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信箱门，转身离开。
华南理工，物理实验室。
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均匀地洒在实验台上。
“以冬，数据记录一下。”旁边的学长递过记录板。
“好。”周以冬接过，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清晰。
“对了，”学长随口问道，“上次你问的那个‘HNL-P-0712’型号的示波器探头，我查了资料库，华南一中物理实验室确实报废过一批同型号的。”
周以冬记录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嗯，知道了，谢谢学长。”
学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周以冬收拾好器材，她走到储物柜前，打开自己的柜子。
里面除了书本，还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彩斑斓的纸星星，在日光灯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她拿起那一颗灰色的星星，指尖感受着它粗劣的棱角，然后轻轻将它放回罐子里，混入那片绚烂的星河中。
华南一中篮球场。
方宇之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空心入网，引来场边一阵尖叫。
他撩起汗湿的额发，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玩味笑容，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球场铁丝网外。
夏奕正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方宇之的眼神暗了暗。他接过队友扔来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汗，走到场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里面是几张最近偷拍的周以冬的照片。
方宇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退出相册，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主任（华南理工）”的联系人，编辑了一条信息：
【张叔，听说下周两校物理竞赛小组要搞联合讲座？华南理工那边派谁来？】
发送。
很快，手机震动。
【暂定是几个优秀学生代表，名单还没完全定，怎么了宇之？有兴趣？】
方宇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嗯，有点兴趣。对了，听说华南理工有个叫周以冬的女生？】
【周以冬？对，这女生有点实力，不过在华南理工有点弃才了。怎么，认识？】
方宇之看着回复，眼神幽深。
他输入：【算是吧。麻烦张叔，如果她来，提前告诉我一声。】
发送。
他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操场。夏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华南理工。
周以冬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高等物理》，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华南一中物理竞赛小组群的通知：
【通知：下周三下午两点，于华南一中实验楼阶梯教室举行两校物理竞赛经验交流讲座。我校将由张老师带队，选派三名同学参加。请有意向的同学私信报名。】
周以冬的目光在“华南一中”四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张老师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
【张老师，我想报名参加下周的两校交流讲座。】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
【好。名单里有你。准备一下发言。】
周以冬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上。五彩的光芒在她眼底跳跃。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壁。
又要见面了哦，夏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