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

后背却猛地撞上了一个带着淡淡昂贵皮革和烟草味道的实体。

一股强大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心。”

低沉磁性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一丝粘稠的情绪。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裸露的冰冷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周以冬惊骇地猛然回头。

方宇之斜倚在她刚才扶过的污浊墙角边缘,姿势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那种随意的从容。

他那辆张扬的橙色跑车,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滑停在了巷口几米外的人行道旁,流畅的线条在微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被巷口明暗交界的光线切割,一半落在清晨微薄的亮色里,轮廓分明得近乎锐利;

另一半则浸在墙角深重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贪婪地钉在她苍白的脸上反复地舔舐。

他微微歪着头,嘴角一点点翘起,陋出一个微笑。

可那片刻意营造的温煦阳光,却偏偏一丝也无法融化冻结在他瞳孔深处的千年玄冰。

“看你追得那么急,”他薄唇轻启,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冰冷的回响,刻意模仿着她的脚步踏过那滩暗红印记的节奏,

“可惜……迟了。总想追上什么,小猫?垃圾桶边的野狗?或者……”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便利店屏幕刚才定格新闻的方位缓缓游走“……或者,某些注定会伤人的东西?”

方宇之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令人窒息的近,身上那股混杂着昂贵香根草古龙水与冷冽烟草的侵略气息,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两人之间微凉的空气里,掌心向上摊开。

光线穿过他那修剪得完美圆润的指缝,温柔地打亮了他掌心那枚小小的事物。

一枚褪了色,甚至有些发硬变黄的白色创可贴。

浅黄色的底纸上,一个蓝色的小熊图案早已模糊不清,它被主人以近乎祭奠的姿态珍重无比地安放在洁净的掌心纹路中央。

方宇之的目光从周以冬脸上移开,落在这枚陈旧的小熊创可贴上。

眼神涌上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带经年累月压榨酝酿出来的重量和温度。那是他从不示于人前深埋于骨血中的柔软矿脉。

他缓缓抬眸,幽暗的瞳孔深处映着周以冬惊愕茫然的脸,也映着那枚承载着雨夜所有余温的创可贴。

声音放得极低,在寂静的清晨卷起冰冷而充满诱惑的涡流:

“他给不了你回应周以冬……”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但我这里,还留着十年前那个雨夜……你给过我的创可贴。一直都在。”

巷口的风忽地大了些,卷起地上尘土打着旋。

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投射过来,照亮方宇之摊开的掌心

那枚褪色的小熊创可贴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往的微弱信标,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无声闪烁。

周以冬只觉得眼前发黑,胃部猛烈地痉挛,翻搅,如同塞进了一整块吸满冰水的金属。

喉头骤然一甜,一股铁锈般浓郁的腥气猛地顶了上来。

“唔…呕……”她无法遏制地弓起腰背,剧烈地干呕出来。

后巷的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周以冬扶着墙根站定,喉间的腥甜终于退成若有若无的痒。

方宇之那辆猩红跑车的尾灯早消失在街角,只余下地面上两道浅淡的刹车痕,像两道被晨露打湿的泪印。

掌心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草莓糖纸,边缘的糖渍在指缝里洇成暗红的渍,混着血污,像朵开败的玫瑰。

方宇之掌心那枚褪色的小熊创可贴突然浮现在眼前,蓝白图案模糊得像被泪水泡过,却固执地嵌在他苍白修长的指缝里,像根扎进肉里的刺。

十年前只不过是她的无心之举罢了,她早就忘了。

"回家。"她对着墙根呵出一口白气,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肩胛骨的钝痛随着呼吸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把钝刀在刮磨骨头。

手臂上的淤青从手肘爬到手背,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紫,像块被人狠狠揉皱的紫绸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刚放假的严风发来的定位:"我在你家楼下,带了云南白药。"

周以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蓝点,忽然想起便利店电子屏上那则被掐断的新闻

"汤氏集团夫人于突发癔症,疑似与儿子发生争执......" 汤家老宅的图片在新闻里一闪而过,

朱红的雕花大门在夜色里像头张着嘴的怪兽,门楣上"汤氏"两个鎏金大字被探照灯照得发白。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输入"汤氏集团"四个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汤家官网,首页挂着懂事长的照片。

往下翻,是三年前的财经新闻:"汤氏集团少爷涉嫌斗殴被刑拘......"

"啪嗒。"

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

周以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顺着下巴滴在手机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

她抬头,巷口站着个男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林记药店"。是严风。

严风走过来,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去扶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带着体温,碰到她淤青的手臂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疼吗?"

周以冬摇头,却见严风从塑料袋里掏出云南白药喷雾,还有盒拆了封的创可贴

"我妈说,受伤要赶紧处理。"严风低头给她喷药,白雾裹着刺鼻的药味扑在伤口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喷雾的凉意渗进皮肤,周以冬盯着严风低垂的发顶,突然想起方宇之的话:"他给不了你回复。"

"严风,"她轻声说,"你说......如果一个人,他的妈妈生病了,他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严风的手顿了顿,药雾喷在她手肘的淤青上,疼得她眯起眼。

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表姐抑郁症发作时,会把镜子砸得稀碎。我妈说,那是病。"

周以冬望着他眼底的认真,突然笑了:"你总这么懂事。"

"懂事个屁。"严风把药瓶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巷口的风掀起周以冬的刘海,她望着严风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疼痛没那么难熬了。

手机在怀里震动,是严风的微信弹窗。

“夏奕叫我来的……”

指尖一顿,周以冬笑了笑。

叮咚。

又是一条消息,来自新闻推送

周以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点开了那个"汤氏集团"的官网。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泛白的脸,“回家”"她对着风说,声音里有了点力气。

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夜吞没。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悠长而凄厉。

周以冬裹紧外套,往家的方向走。嘴角的裂口还在,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她知道,有些伤口,总要自己舔干净;有些答案,总要自己找得到。

而那个在仓库里红着眼眶的少年,他们终会在某个清晨,以最真实的模样,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就像这满地的碎玻璃,总有一天会被晨露洗净,在阳光下闪着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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