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
周以冬擦掉唇角的血,发现手臂淤青比想象中更深。
她追出去时,街角便利店电子屏正重播新闻:
“汤氏集团夫人患……”
镜头里於玲的侧脸似五分夏奕。
仓库铁门被夏奕撞开的震耳余音,还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打着颤。
周以冬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像一尊被风雨蚀刻过又被骤然抛弃的石像,连指尖都浸透了寒意。
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声终于停了,可某种尖锐的嗡鸣却似乎钻进了她的颅骨深处,挥之不去。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触碰到滚烫刺痛的唇角。
湿润、粘稠。
借着背包布料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微弱冷光,她看到自己指尖染上了一抹惊心的猩红。
血……
夏奕的,或者是她自己的。
手臂一阵迟来的闷痛。
她低头看去,浅蓝色工装外套袖子上,赫然裂开一道锯齿状的口子。
她吸着冷气,小心卷起袖子,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肘到上臂,一大片深重的淤紫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开来,边缘还泛着更渗人的青红。
钝痛混合着被货架刮擦的尖锐伤痕,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每一次细小的移动都是折磨。
铁门外,是夏奕逃离的黑暗。浓得像墨,似乎要将刚才那个暴戾又绝望的少年彻底吞噬掉。
她撑着冰冷黏腻的水泥地,咬牙一点点挺直脊背。
骨头深处传来艰涩的呻吟,似乎方才夏奕那排山倒海的力量还残留在骨缝里摩擦。
目光扫过仓库冰冷的地面,扫过歪斜滚落的饮料瓶,最终死死定格在微微震颤的铁门上。
风声低哑地呜咽着穿入门缝,带来一丝户外混着冰凉破败的空气。
他逃离时裹挟起的风,仿佛还带着血腥味,冷飕飕地缠绕在周身。
帆布包里的手机屏幕倏然再次亮起,幽光固执地穿透布料,无声闪烁,严风的名字清晰跳动其上。
她伸出那只沾着灰土与血渍的手,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划开屏幕。
她昨天问了严风一些关于夏奕的事,由于严风还在上学消息回得慢
“夏奕被汤家接走了。”
“他妈妈於玲突然发了癔症。”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弹,狠狠凿进周以冬的心脏。
她攥紧手机,几乎能听到自己指骨紧绷的咯咯声。
眼前瞬间闪过半小时前的景象:黑暗中,夏奕那双蕴满疯狂的眼睛,还有排山倒海般压下的力量,粗暴而痛苦。
原来是这样……一口冰冷浑浊的气猛地堵在胸口,让她窒息。
手臂的钝痛尖锐地回击着她的每一个念头。
她意识到,自己伤了。
冷汗瞬间沿着额角和脊背蜿蜒而下。
一丝尖锐的痛楚撕扯开她内心更隐秘的一层。
於玲。
那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
病发……癔症……
这些词让她不寒而栗,她无法想象这对夏奕意味着什么,那根深扎在他精神世界里的毒刺,又被怎样狠狠搅动。
“哐啷!”
铁门猛地再次被推开。
她惊得抬头,眼前却只有空洞的门框和外面渐渐稀释的灰暗光线。
一阵急迫到失控的脚步声在仓库外由近及远,踉跄地踩在碎石和尘土上,跌跌撞撞,仓惶地消失在破晓前凝滞的昏沉中。
是夏奕,他根本没走远。
周以冬的心脏被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狠狠攥紧。
她想也没想,几乎是凭借着身体里一股比疼痛更猛烈的冲动扑向门边。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撕开了后巷上方厚重的灰暗天幕,将肮脏墙壁的轮廓和水坑折射的冷光勾勒出来。
周以冬几乎是踩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骨头的呻吟追出门槛。
脚掌刚踏上冰冷潮湿的地面,一声细微的“咯吱”从外套口袋传来。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伸手探入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被挤压得完全失去形状的塑料小包装。
抽出来。是一个廉价草莓硬糖的包装袋,艳俗的粉色糖纸皱巴巴地纠缠在一起,里面黏腻的糖浆渗出,沾了她一手甜腥味。
就是这甜腥味,混合着还未消散的血味,猛地撕开一道沉重的幕布。
半年前,家里气氛凝重得像铅块。爸爸周贤罕见地端着一个不大的草莓蛋糕回来,鲜红的草莓汁和腻白的奶油糊成一团。
他笑得有些局促,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以冬,吃点甜的,才有力气好好学,爸爸保证你考上华南理工一中。”
陈蝶温柔地用纸巾擦去她嘴角的奶油,厨房昏暗的顶灯光晕落在三人身上,影子黏连在一起。
然后,天亮了。家也空了。
那个信誓旦旦要“保证她考好”的爸爸,连同家里存折上所有的钱,奶奶治病的救命钱,一起彻底消失了。
那个带着草莓香味的夜晚,成了她心口最甜腻也最冰冷的一根毒刺。
手里的糖纸突然变得灼手,那股甜腥气仿佛化作了粘稠的蛛网,缠住她的呼吸,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攥紧拳,将那湿漉漉、粘腻的糖纸狠狠揉进掌心,冰冷的指甲几乎掐破手心皮肉。
她不再迟疑,抬起头,拖着沉重剧痛的身体,踉跄朝着巷口那片将明未明的天光,跌撞地追去。
身影在狭窄巷子里被拉长又扭曲。
冲出巷口拐角的瞬间,清冽得刺骨的晨风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垃圾发酵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得她一个趔趄。
扶住冰冷污秽的墙角,喘息着,急切地张望。
没有,没有夏奕的身影。
破晓前灰蓝色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零星疾驰而过的车辆卷起枯叶和尘土。
视野正前方,街道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巨大电子广告屏,正发出刺眼的白光。
屏幕画面一跳,熟悉的本地新闻台标志闪过。
屏幕侧翼飞快地切入几张略显混乱的现场画面特写和身份说明图。
新闻画面一闪而逝,屏幕上已经换上了色彩艳丽的零食广告。
那张冰冷侧脸的瞬间灼穿了周以冬的视网膜,在她一片混乱脑海里反复闪烁!
……汤氏继子……
身体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荒谬现实冲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绷紧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