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

夏奕压在周以冬身上,唇齿间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腥甜,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跳,像一头在陷阱里徒劳挣扎、濒临力竭的困兽。

周以冬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微弱,每一次推拒都如同撞击在冰冷的岩石上,徒增痛楚。

就在周以冬因那点光而动作凝滞的瞬间,夏奕抬起头,那双被疯狂和痛苦烧得赤红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周以冬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瞳孔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或屈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一种将他所有失控,所有狼狈,所有试图用暴戾掩盖的脆弱都看得一清二楚的穿透力。

这目光比任何挣扎都更具杀伤力。

他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从周以冬身上弹开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货架上,震得几瓶饮料摇晃欲坠。

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敢再看她,视线钉在自己那只沾满污血和甜腻液体的手上。

那手上,有她的血。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手,用那只肮脏的手背,狠狠反复地擦过自己的嘴唇。

动作粗暴得像在毁尸灭迹。指

关节的伤口因为这自虐般的动作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混合着之前的污秽,在他苍白的唇角和下颚留下更加刺目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货架缓缓滑坐在地,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宽大的工装外套将他蜷缩的身体包裹成一个拒绝一切冰冷的茧。

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膀和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泄露着里面翻江倒海的痛苦风暴。

周以冬撑着冰冷黏腻的地面,艰难地坐起身。

手臂和手肘的钝痛,唇角的刺痛,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撞击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几米外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如今只剩下死寂灰烬的火山。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

周以冬丢在地上的帆布包里,手机沉闷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屏幕隔着布料透出微弱的光亮。

这声音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夏奕埋在膝盖里的头猛地一颤。

周以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自己的包。

也就在这一瞬间,蜷缩在阴影里的夏奕站了起来,他甚没有看周以冬一眼,带着一身未散的暴戾余烬和浓重的血腥味,低着头,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撞开了仓库那扇虚掩的铁门。

“哐当——!”

铁门被他用肩膀粗暴地撞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地弹回,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在门后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里。

只剩下周以冬一个人坐在冰冷狼藉的地面上,耳边是门板震颤的余音和帆布包里固执的震动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还能感受到他逃离时裹挟着的风。

后巷深处,破晓前的灰暗浓得化不开。

方宇之靠在冰冷的车门上,指尖那点猩红早已熄灭,只留下被捻碎的烟蒂和指腹上一点灼烫的印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锁着仓库门下方那条缝隙。

方宇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俊美却带着一丝阴鸷的脸庞。

调出一个加密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掠过无数张周以冬的照片

教室窗边安静的侧影、食堂里低头吃饭的模样、公交站台等车时被风吹起的长发。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张极其模糊、像素低劣的老照片上。

照片背景是暴雨倾盆的夜晚,昏黄的路灯下,积水倒映着扭曲的光影。

画面中心是一个穿着粉色雨衣的身影,正蹲在湿漉漉的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什么东西包裹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的前爪。

照片太老了,看不清女孩的脸,但那雨衣的款式,那低头时露出的柔软发顶,还有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姿态……

方宇之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十岁的方宇之,穿着被雨水浸透的名牌童装,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巷口垃圾桶旁。

他刚刚被暴怒的父亲一巴掌扇出家门,理由是他“弄脏”了继父新买的古董花瓶,其实只是花瓶自己倒了。

雨水冰冷刺骨,混合着脸上火辣辣的痛和屈辱的泪水。他抱着膝盖,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湿冷黑暗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一个穿着粉色小雨衣,背着兔子书包的小女孩。她似乎迷路了,在巷口焦急地张望,然后,她看到了垃圾桶旁那只缩成一团、前爪流血的流浪猫。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全然不顾地上的泥泞弄脏了她的小雨靴。

她蹲下来,从兔子书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是童创可贴。

方宇之就那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暴雨中,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给那只脏兮兮的野猫包扎伤口。

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小声地对着猫咪说话:“不痛不痛哦,贴上就不流血了……”

那一刻,巷口昏黄的路灯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那只猫的呜咽声,小女孩软糯的安慰声,还有雨点敲打雨衣的噼啪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成了那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光源。

小女孩包扎完,站起身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蜷缩在更暗处的方宇之。

她似乎吓了一跳,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看到他湿透的衣服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犹豫了一会。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仅剩的一片创可贴,又看了看方宇之,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将那片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轻轻放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干燥的砖头上。

“你……你也受伤了吗?”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意,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这个给你。”

说完,转身飞快地跑开了,粉色的小雨衣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方宇之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片小小的创可贴。雨水很快将它打湿,小熊图案变得模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创口贴。

一股混合着委屈、酸涩和一丝微弱暖流的感觉猛地冲上鼻腔。

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陌生的液体掉下来。捡起那片湿透的创可贴,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那个雨夜里唯一的光。

后来,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周以冬。

那个雨夜里给他一片创可贴的女孩。

从回忆中抽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老照片。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便利店仓库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那个曾经在雨夜给流浪猫和他带来一丝微光的女孩,如今正坐在满地狼藉里,嘴角带着另一个少年留下的伤痕。

而他,方宇之,站在黑暗里,手里捻着早已熄灭的烟蒂,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幽灵。

他缓缓站直身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橙色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灯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绝尘而去。

只留下后巷里,那点关于雨夜的记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最终沉入冰冷的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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