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毫无温度地落在周以冬手里的保温桶上。
空气骤然绷紧成一根弦。
周以冬握着提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夏奕动了。他无声地踏出那团浓黑的影，步伐沉缓却带着逼人的重量，每一步都
夏奕钳制着她肩膀的手指，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顺着周以冬直勾勾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桶壁上的两枚印痕。
整个世界突然被拖入了一种更诡异的、死寂的沉默之中。粘稠得能滴下沥青。
周以冬能感觉到，那只钳在她肩上的手，指骨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那不再是源于愤怒的力量，而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刺穿伪装、被赤裸裸暴露核心秘密的惊悸和……慌乱？那冰冷的指骨间，滚烫的温度正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
周以冬猛地抬起眼，再一次撞进他的瞳孔深处。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片深黑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的暴怒和防备最深处，仿佛冰层裂开了一线极其细小的缝隙。
一抹难以言喻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狼狈？被看穿后的气急败坏？还是某种更深沉、更难以面对的情绪碎片？
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在周以冬瞳孔收缩、看清那抹情绪的瞬间，夏奕像被沸水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僵硬的、带着剧烈温度差的手！
力量骤然消失，周以冬被带得向后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
肩膀处的剧痛和灼热感并未立即消散，反而清晰地烙印着刚才的力量和被洞穿的慌乱。
夏奕站直了身体，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关节。他没有再看她，更没有看地上那个狼狈的保温桶。
深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地面某一点肮脏的油渍，下巴绷紧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喉咙急速地、无声地滚动着。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生理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翻滚，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灼烧感。
气氛沉重如铅。死寂的空气中只剩下他压抑的喉结滚动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许久，或者说也许只是几秒。
夏奕那双死死盯着地面的眼睛，眼白里爆裂般的血丝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干涩，仿佛连气管都带着伤痕。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般，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更加破碎、更加混乱、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哀求意味的低吼：
“周以冬……”
他的名字第一次完整地、带着全部重量和混乱从他口中吐出，却不是为了温情。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砺过，“……别再拿这种东西……试探我？！”
“别再试探我？！”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狠狠剜过她因冲击而略显苍白的脸，那眼神绝望而凶狠，像一个被逼入深渊的囚徒。
下一瞬，似乎被自己这瞬间泄露出的脆弱所灼伤，他像一头受伤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侧过身，肩膀重重地撞向旁边垒到一半的整箱袋装大米！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箱沉重的大米瞬间歪斜！塑料包装袋在箱内哗啦作响，其中几袋从箱口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就像那天继父书房门口，他亲手摔碎的那个明弘治年间的青瓷冰纹瓶。
画面瞬间重叠、碎裂！
冰冷刺骨的青花碎片飞溅如雨点！母亲那张在暴怒和惊恐中扭曲、像魔鬼一样的脸！“滚！你个杂种！！还你那个强奸犯死爹！现在就给我滚！滚出去！”
“砰！”
那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厚重的防盗门在他眼前被狠狠摔上，门板拍起的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就那样被推出了家门，连同他的书和仅存的一点尊严，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冰冷的雨夜。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货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货架摇晃着，几瓶能量饮料跌落下来，在寂静中摔碎，金黄色的液体如同廉价的血，在地面肆意流淌蔓延，与他手上滴落的、真正的血滴混在一起。
腥甜的铁锈味混杂着糖浆的腻甜，瞬间弥漫开来。
周以冬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撞在货架上微微痉挛的身体，看着他手上洇开的血迹与地上刺目的能量饮料汇成一片狼藉……那一刻，什么害怕，什么退缩，都在这片血淋淋的废墟面前被冲散了。
只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心疼，和一种想要抓住什么、阻止什么疯狂念头的本能冲动。
在他试图仓惶遮掩、用布满血丝却极度疲惫混乱的眼睛瞥过来的瞬间，在她看清楚了他眼底那片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绝望废墟时
周以冬动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
甚至没有试图靠近去扶他。
她只是做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她向前走了两步。
很轻，但很坚定地，跨过了地上狼藉的饮料液和碎片形成的、冰冷的、无形的界限。
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无比平静地，在那片狼藉的不远处，蹲下了身体。
她的视线，低垂下去。
浓密的眼睫像两片静谧的蝶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只留下一片深潭般的、沉静的倒影。
便利店惨白冰冷的灯光笼罩下来，将她安静蹲踞的身影笼罩，也将他僵立在狼藉和痛苦中的身影笼罩。
那片无声坠落着血珠的手，成了这个破碎场景里唯一的动态，唯一的焦点。
时间，像被这蔓延的血红和无法弥合的深渊冻结了。
只有呼吸，沉重而艰难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换。
直到良久之后，周以冬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有任何闪避，也洗去了所有的恐惧或动摇，干净得像一场新雪过后的天空。
看着他那双几乎要被痛苦和疲惫烧穿的、泛着深红血丝的眼。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就在这深渊的边缘蹲着。
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