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关东煮寡淡的咸腥和潮湿纸板的气味。

保温桶洗刷干净后残留的水渍在昏黄灯光下缓慢蒸发,印在油腻旧桌面上,像一团模糊的心事。

周以冬握着保温桶冰凉的提环,它的温度透过皮肤,沿着指尖一路蜿蜒而上,冻结着她一整夜的疲惫和紧绷。

她该离开了。

天色正不可逆转地稀释着浓黑,染上一种铅灰的倦怠。可双脚像是被那仓库门缝里流淌出的、更深沉粘稠的黑暗给粘住了。

就在她微不可查地移动步伐,准备走向员工通道时

吱呀。

一声枯涩沉重的摩擦,比卷帘门的声音更令人心悸。

那扇虚掩了一整夜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光线流出只有一道更为凝练的黑暗从中分离出来,凝固在门框边缘的阴影里。

夏奕站在那里。

他像是从仓库的尘埃和阴影里直接拓印下来的剪影。

工装外套没拉链,敞着,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扯歪了,露出小半截线条冷硬的锁骨。

碎发下,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凶戾赤红,而是淬了冰又熬尽了烈火的深潭,沉黑一片,边缘泛着通宵未眠的血丝。

嘴角那抹擦破皮的痕迹结了深褐色的痂,像刻在冷白皮肤上的一道伤痕。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毫无温度地落在周以冬手里的保温桶上。

空气骤然绷紧成一根弦。

周以冬握着提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夏奕动了。他无声地踏出那团浓黑的影,步伐沉缓却带着逼人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在沉寂的空气里,发出微弱的灰尘震颤声。

他没有看周以冬的脸,视线始终钉在那只保温桶上,仿佛它是战场上遗落的一件武器,一件嘲弄他的证物。

停在周以冬面前一步之遥。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裹挟出来的、更深层的、属于仓库独有的灰尘、陈旧纸箱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锈迹的味道,冰冷刺鼻,盖过了他身上原本那点松木底调的凛冽。

“谁的?”

两个字,从他喉间挤出,如同两枚冰片刮过玻璃。

不是质问,更像一种陈述,一种带着巨大压力、不容敷衍的确认。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下一秒就要碎裂。

周以冬感觉喉咙发干。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那里面翻涌的并非敌意,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被困在极地冰层下躁动不安的岩浆。

“我的。”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我问,”夏奕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每个字都淬着冷硬,“谁、放、的?”

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周以冬甚至觉得氧气有些稀薄。她握着保温桶的指节更用力了,冰凉的金属似乎要将她的指骨冻僵。

“一个朋友。”她把同样的话又还了回去,只是这次末尾带上了一丝轻微却执拗的强调,“给、朋、友、的。”

寂静再次降临。这一次的寂静,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粘稠,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角力、凝滞。

夏奕的视线死死锁住她。

他嘴角那抹带血的弧度忽然扯动了一下,像冷笑,又像一种极致的嘲讽。

毫无征兆地,一只骨节分明、指关节带着陈旧淤痕和细小擦伤的手,猛地向前一抬

速度快得让周以冬根本来不及反应!冰冷的指关节以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她紧握提环的手背上!

剧痛炸开!

骨头仿佛瞬间碎裂一般。周以冬痛得闷哼一声,手指神经被那冰冷的撞击激得猛地一麻,几乎失去知觉。

“哐当——!”

保温桶无法控制地从她麻痹僵硬的手指间滑脱,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冰冷的金属桶身在冰冷的瓷砖上弹跳了一下,发出刺耳又绝望的回响,骨碌碌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桶壁上立刻多了一道难看的凹痕,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周以冬看着那道新鲜的伤痕,心脏被猛地揪紧。

与此同时,夏奕的手并未收回。

那只袭击得逞的手,在她眼前毫秒不停地张开,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力量,猛地抓住了周以冬的肩膀!

布料被攥紧,发出微弱的嘶拉声。一股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巨大力量从那只冰冷的手上传来,粗暴地钳制住她的身体!

周以冬被那股强大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被迫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撞上他冰冷的胸膛。

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灰尘、铁锈和冰点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肩上的剧痛让她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被他完全掌控在手臂的范围内,像被困在野兽利爪下的猎物。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热度,那是极端愤怒和压抑的冰层下烧起来的内火。

“朋友?”夏奕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头皮响起,沙哑、破碎,如同磨砂砾石滚动,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极度扭曲的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谁他妈是你的朋友?!”

他弯下腰,那张轮廓锋利、带着伤疤和彻夜疲惫的俊脸倏地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那股滚烫的呼吸烫得惊人。

“看清楚!”夏奕的吼声像被砂石磨过,低哑却震耳欲聋,“老子现在就是他妈一条谁都嫌麻烦的疯狗!一个被人当成垃圾踹出来的废物!懂吗?!废物!!”

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深陷进她的肩胛骨缝隙,指节死白,手背上狰狞的旧伤疤和因暴怒而虬结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的瞳孔深处,像要刺穿她的灵魂。

“看到那个了吗?!”他用下巴猛然指向远处空荡荡的墙角,几天前那里还码着三只她留下的保温桶,此刻那里只剩一片灰白的尘埃“你的‘朋友’把你的‘好心’全他妈丢在一边,一口都没碰过!!”

吼出这句时,他禁锢她肩膀的手掌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狠狠一掼!

周以冬感到肩骨深处传来一阵挤压的钝痛,牙齿几乎要磕到一起。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这激烈的钳制和嘶吼达到顶峰的瞬间

周以冬的目光却死死地、极其缓慢地,从他狰狞咆哮的脸上,向下移动了一寸。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被他狠狠扫翻在地、滚出去、撞得坑坑洼洼的保温桶旁边。

那个敞着口的、深蓝色的保温桶,桶身冰冷的寒光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两枚被擦掉一半的指印。

油腻腻的指纹印迹。

新鲜的,残留着油腻和一点点汤水气息的指纹痕迹。

那是用力拧开过保温桶盖子,才可能留下的痕迹。

一个证据。

刹那间,暴戾的嘶吼、冰冷的钳制、沉重的压迫……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东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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