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路灯光晕在积水里晕开又破碎,周以冬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门上挂着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惊不起半点涟漪。
柜台后,夏奕连眼皮都没抬。
他正低头核对账目,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旧T恤,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抬眼看见周以冬,语气中带着点同情:“小姑娘,又来看他啊?他今天……”她朝夏奕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低“好像心情更糟。”
周以冬没看夏奕,径直走向老板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店里舒缓的音乐:“您好,我看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我想来应聘临时兼职。”
“唰啦——!”
夏奕手中的账本猛地被他合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翻滚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凶戾。
他像一头被冒犯了领地的野兽,眼神淬着毒,直直钉在周以冬身上。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渣,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力压抑的暴躁。店里仅有的两个顾客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老板娘吓了一跳,忙打圆场:“阿奕,你怎么回事!这姑娘挺能干的……”
“她能干?”夏奕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压迫感,他绕过柜台,大步朝周以冬逼近,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就更浓一分。
“能干什么?像之前一样,碰掉货架上的东西?还是笨手笨脚地在我面前晃,讨人嫌?” 他停在周以冬面前半步的距离,俯视着她,呼吸喷薄着热气,带着浓厚的挑衅和厌恶,“我最后说一遍,这里不欢迎你,立刻消失!”
他的目光扫过周以冬手中揉皱的招聘启事,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还是你觉得,靠在这里打工缠着我,有用?”
店内的空气凝固了。老板娘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
周以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夏奕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凶狠和危险。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冷又混杂着一点点便利店消毒水味的气息。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但就在这窒息般的恐惧里,一股更顽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她,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退缩,哪怕是顶着这样的刀锋。
她没有后退,
用尽全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越过夏奕,看向老板娘重复了一遍,甚至声音更清晰了“请问,能安排个面试时间吗?”
“操!”夏奕从齿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字,所有的忍耐在周以冬这无视般的平静中彻底崩断。
夏奕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咔吧”声,手背上青筋虬结,像随时会爆裂开。
他的视线像烧红的烙铁烫过周以冬的脸颊,然后,他猛地转身。
动作幅度大得惊人。
哐当!一声巨响,仓库的铁门被他狠狠一脚踹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他的脚下脆弱得像纸糊的。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浑身绷得像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带着毁灭般的气息冲进了昏暗的仓库,随即传来东西被撞倒的闷响和压抑的喘息。
整个便利店鸦雀无声。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地上的光影似乎都在刚才那巨大的震动中摇晃。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板娘脸色发白,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仓库门。
她再看向周以冬时,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看戏或同情,而是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怜悯、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可能也带着点“这姑娘疯了”的意味。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妹子……你、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这夏奕啊,来我这里快半个月了,话少得很,做事手脚麻利,但也邪乎得很!附近几个小混混头两天来找麻烦,你猜怎么着?让他一个人收拾得服服帖帖,那眼神……”
她打了个哆嗦,又看了眼仓库方向,“就像刚才那样,吓死个人!就上周末,隔壁店伙计弄坏了他一箱货,他也没动手,就那么盯着人家,结果那小伙子当场就腿软了……惹不起啊!你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打工?”
老板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瞟着仓库门:“工资……晚班一小时十六,通宵有补贴。现在……咳,也快十一点了,你……你要是真想试试,现在就能顶上。就负责收银区补货,整理货架,打扫卫生……喏,衣服在那边更衣室。”她指了指角落一个挂着帘子的小隔间,“名字你等会儿填个表就行。”
她没说太多规矩,也没提要求,显然是周以冬的胆量以及夏奕那惊天动地的反应,让她觉得多说无益。
她把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围裙递过来,眼神复杂:“他……估计不会出来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周以冬接过那个深蓝色还带着点新布料味道的围裙,指尖微微发凉。
刚才夏奕那暴戾的神情和踹门时毁灭性的气势还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仓库里,那些混乱的闷响和粗喘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能留下来,是她强硬争取来的。老板娘认为能把夏奕气成这样的周以冬,某种程度上也是“狠角色”,也许不会怕?或者说,是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想看后续。
穿好围裙,周以冬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夏奕暴怒留下的火药味。
她没去仓库,甚至刻意不去听那边发出的任何声音。像躲避一片随时可能吞噬她的黑暗漩涡。
她走到饮料区,那里果然货架空了一小片。她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身后的推车上搬起一箱矿泉水。
箱子有点沉,她的小臂绷紧,用力搬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瓶瓶水按照标签、生产日期仔细地码放整齐。
矿泉水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整个过程,她的身体都微微绷着,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仓库门那边狭窄视线所及的尽头。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沉默和警惕中缓慢流淌。
仓库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死寂。
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响起。
周以冬结束了外补工作,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疲惫地推着最后一点货回到后区,准备将推车归位。
经过冰冷的仓库铁门时,她的心脏一缩。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像张着巨口的深渊,散发出孤寂的气息。
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暴怒似乎已经被这黑暗彻底吞噬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寒意。
她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远离这扇门,远离那漆黑中可能存在的冰冷视线。
回到员工休息区,那是店后角落一个非常小的隔断空间,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个微波炉和小冰箱。
周以冬拉开吱呀作响的旧冰箱门,准备把卖剩的关东煮汤底倒掉处理。
冰箱冷藏层微弱的白光灯亮起。
就在那几瓶饮料和一盒蔫掉的蔬菜后面,她看到了一个极其眼熟的东西。
那个被她放在便利店收银台,本该属于夏奕的保温桶。
它就那么突兀地躺在冰箱角落里。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周以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被投入温水。
她定定地看着那抹熟悉的花色,看着它在冷凝的冰箱里变得冰冷,又透出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小心翼翼地拿出保温桶,没有立刻打开。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壁,寒意直透。
沉默地把装着关东煮残汤的另一个小桶放进冰箱,冰凉的塑料桶碰到那个还温存的保温桶侧壁,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然后,她重新关上了冰箱厚重的门。
金属扣咬合的微响在深夜死寂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箱门彻底合拢,隔绝了里面的光亮。
在周以冬心底,那被浓重黑暗笼罩的“山”顶方向,一点微弱光,终于固执地穿透了厚厚的冰层,极其小心地闪烁了一下。
它太微小,太脆弱,在无边的寒夜里似乎随时会熄灭。
可偏偏,它就存在在那里。
对抗着整片茫茫的黑暗与冰原,固执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