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
物理课的下课铃刚响,周以冬的手机就在课桌里疯狂震动。
班主任的短信像冰锥刺进眼底:「速来办公室,你奶奶病危。」
走廊的穿堂风刮得人脸生疼。
周以冬跑到教师办公室时,看见母亲陈蝶佝偻着背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的缴费单皱得像团废纸。
"以冬..."陈蝶抬头,眼底密布的血丝像蛛网,"奶奶...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周以冬的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她想起半年前奶奶出院时,枯瘦的手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冬冬要考清华呢,奶奶得活到看你戴学士帽那天..."
"钱呢?"周以冬的声音哑得厉害,"保险金..."
陈蝶把缴费单塞给她,纸张边缘被捏得稀烂。周以冬低头,看见最底下的数字
¥128,743.62
"你爸..."陈蝶的嘴唇哆嗦着,"他早把最后那笔定期...取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廉价清洁剂的酸味,钻进鼻腔深处。
周以冬隔着玻璃看奶奶:老人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绿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风中残烛。
"其实...有办法的。"值班医生推了推眼镜,"进口靶向药能延长三个月,就是..."
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周以冬盯着那个"6"后面的四个零,胃里翻搅起冰冷的绞痛。
"妈。"她突然抓住陈蝶的手,"我去打工..."
"不行!"陈蝶猛地甩开她,声音尖利得吓人,"你给我好好读书!钱的事..."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母女俩沉默地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不见底的绝望。
深夜的病房外,周以冬蹲在消防通道里翻手机通讯录。
她点开备注"爸爸"的号码,最终还是没有点击。
没意义了,恐怕他早就换电话号码了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眼眶。
清晨的医院缴费处排着长队。
周以冬看着陈蝶从帆布包里掏钱。
十元、五元、甚至一角的硬币,在台面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还差...差两千三。"收费员的声音毫无波澜。
陈蝶佝偻着背翻找每一个口袋,最终摸出张超市储值卡:"这个...能抵吗?"
"妈!"周以冬冲过去按住她的手,"那是你……"
陈蝶的手在发抖,硬币从指缝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
"刷我的。"
一张银行卡突然递到窗口。周以冬抬头,看见班主任沉静的脸:"我先垫着。"
回病房的路上,班主任拍拍她的肩:"竞赛奖金快发了,你..."
"老师。"周以冬盯着电梯不断跳升的数字,"我不参加这学期的物理竞赛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不锈钢门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双曾为解出难题而发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的灰烬。
医院的夜像浸透水的棉被,沉重得让人窒息。
周以冬趴在奶奶床边浅眠时,感觉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冬冬..."奶奶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别哭..."
她猛地睁眼,发现奶奶不知何时醒了,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监护仪幽幽的绿光。
周以冬把脸埋进奶奶枯瘦的掌心,泪水浸透了纵横的皱纹。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背她走过田埂,哼着跑调的童谣:"冬冬是奶奶的小棉袄哟..."
"会好的..."她哽咽着重复,"这次也会好的..."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消防通道的台阶冰冷刺骨。
周以冬蜷缩在角落,手机屏幕亮着夏奕的未接来电。
窗外,急救车的蓝光划破夜空。
她按下按钮,把脸埋进膝盖。
原来长大不是十八岁的生日蛋糕,而是缴费单上永远凑不齐的数字,是监护仪上跳动的死亡倒计时,是亲手掐灭梦想时掌心的血痕。
——贫穷是钝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尊严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