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

夏奕五岁那年一个暴雨的下午,她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儿子出来。最后,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朝她走来,面色凝重。

“於女士吗?”年长的那位警察问,“夏志平是您的前夫吗?”

於玲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了?”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起车祸,”警察语气沉重,“夏志平先生不幸身亡。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警察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於玲现在的住址。纸条的边缘已经被血浸透,字迹模糊。

於玲愣在原地,雨伞从手中滑落,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夏家的亲戚参加。於玲带着夏奕站在最后面,看着棺材里那个曾经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夏奕小声问:“妈妈,那个人是谁?”

於玲没有回答。她松开儿子的手,缓缓走到灵柩前。

照片上的夏志平微笑着,眼神温柔,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男人。

突然,她跪了下来,手指紧紧抓住棺材边缘,指节发白。

回家的路上,夏奕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缕缕金光。突然,於玲停下脚步,蹲下来抓住儿子的肩膀。

“你跟他长得真像...”她的声音嘶哑,“真像这个畜生。”

指甲掐进夏奕的皮肉里,男孩疼得缩了一下,但不敢挣脱。於玲眼中的恨意像冰锥,刺得他耳膜生疼。

那一刻,於玲感觉自己心里某种东西彻底熄灭了。

她辞去工作,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烟。有时夏奕偷偷溜进去,会看见她对着那张已经发脆的判决书掉眼泪。

判决书上“强奸罪”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心上,提醒着她不堪的过去和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夏奕七岁那年,於玲遇到了汤峻。

那是在一个朋友组织的聚会上。汤峻是做建材生意的,刚离婚不久,风度翩翩,谈吐得体。

他对於玲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顾她的冷淡回避,坚持追求了她半年。

“我不需要怜悯。”有一次,於玲直接告诉他。

汤峻摇摇头:“我不是怜悯你,於玲。我欣赏你的坚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於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夏奕是怎么来的吗?”

汤峻点点头:“我听说了。但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孩子的错。”

这句话击中了於玲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到被人理解。

半年后,他们结婚了。汤峻的别墅很大,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每个角落。但於玲总觉得,有些阴影是光也照不进的。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美好。汤峻对夏奕客气而疏远,就像对待一件不得不接受的旧家具。

於玲开始参加各种贵妇聚会,试图融入汤峻的圈子,但总是格格不入。

每次聚会回来,她都会对着镜子发呆,然后突然转向夏奕,眼神里的厌恶像潮水般涌来:“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跟你那个穷酸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奕十二岁那年,汤峻带回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小男孩活泼可爱,会撒娇会卖乖,很快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心。

於玲对小男孩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亲自下厨做蛋糕,耐心地喂他吃。

有时夏奕站在一旁,会觉得母亲看那个孩子的眼神,才是真正母亲该有的样子。

一天夏奕放学回家,发现床头柜上那张他和母亲在筒子楼前的合影被摔碎了。

照片里的於玲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夏奕最珍贵的记忆。

小男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蛋糕,含糊不清地说:“阿姨说这个不好看,让我扔掉。”

於玲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碎片,皱了皱眉:“碎了就碎了,多大点事?跟弟弟计较什么?”

那天晚上,夏奕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於玲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她的手抬起,想敲门,最终却放下了。

她走到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大杯。酒精灼烧着她的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空虚。

汤峻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你又对他发脾气了。”

於玲没回头:“我的儿子,不用你管。”

汤峻叹了口气:“於玲,你总是这样。把对夏志平的恨发泄在孩子身上,这不公平。”

“公平?”於玲猛地转身,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我被强暴的时候谁跟我讲公平?我被迫生下那个孽种的时候谁跟我讲公平?”

“但那不是夏奕的错。”汤峻提高声音,“你看看你自己,於玲。你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於玲愣住了。汤峻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不堪的模样。她突然抬手,将酒杯砸向墙壁。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是,我讨厌自己。”她嘶声道,“我每天都恨不得去死,但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个孽种还在。”

汤峻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失望。他转身离开,留下於玲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片中。

於玲缓缓蹲下来,看着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忽然,她注意到其中一片上沾着血迹。

血珠从她的指尖渗出,滴在地板上。於玲怔怔地看着那抹红色,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巷子墙上留下的血迹。

不久之后,於玲联系了夏志平的年迈父母。

两位老人自从儿子入狱后就与於玲断绝了来往,但於玲给的钱多,还是答应了。

送走夏奕的那天,於玲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看着车驶远。汤峻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你满意了?”於玲轻声问。

汤峻没有回答,只是递给她一个药瓶:“医生开的,让你按时吃。”

於玲接过药瓶,标签上写着“抑制攻击倾向”。她苦笑一下,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吞下。

於玲没有反驳。她知道汤峻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发病”了,从那个雨夜开始,她的心就生病了,再也治不好。

有时她会想起多年前派出所老民警的话:“姑娘,这事不好办啊。”

是啊,真的不好办。於玲想着,吞下又一片药。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就像她的人生,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注定支离破碎。

而最可怕的是,她自己正在把这种破碎,传递给那个本应最无辜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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