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1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总是浓得呛人,於玲推着药品车走在走廊上,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刚结束夜班,眼下的乌青像是永远也褪不去的印记。
“小玲,3号床的病人需要换药。”护士长从后面叫住她。
於玲点点头,转身走向3号病房。这是她在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三年,从卫校毕业后,她就一直在这里做护士。
工作辛苦,但能自食其力,她很是珍惜。
下班时已是黄昏,她脱下护士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紫色连衣裙。
同事小赵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楼下又有人等你哦。”
於玲皱眉,走到窗边向下望。医院后门的梧桐树下,一个瘦高的身影倚着树干,手里夹着烟。是夏志平。
她的心沉下去。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他谁啊?挺帅的嘛,”小赵挤眉弄眼,“追你多久了?”
“不认识。”於玲简短地回答,转身从医院前门离开。
夏志平是两个月前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那晚她下夜班回家,在巷口被几个醉汉纠缠,是夏志平出手解围。
他看上去不像寻常混混,眼神里有种危险的锐利,让她莫名害怕。
第二天他就在医院门口等她,说是“恰巧路过”。此后便时常出现,有时是送一袋水果,有时是一瓶汽水。
於玲每次都拒绝,他却只是笑笑,把东西塞给她就走。
她试过绕路回家,试过让同事陪同,甚至试过直言拒绝。夏志平不为所动,像是狩猎的豹子,耐心而执着。
那天傍晚,於玲特意提前半小时下班,想避开夏志平。
天空阴沉沉的,闷雷在云层间滚动。她加快脚步,心里莫名地慌张。
拐进通往出租屋的小巷时,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空无一人。她松了口气,以为是错觉。
钥匙刚插进锁孔,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酒气,“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夏志平箍着她,强行将她拖向巷子深处。於玲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他的手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雨点开始砸下来,大颗大颗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放开我!”於玲终于挣脱他的桎梏,转身面对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夏志平的眼睛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哭了。“玲子,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再骚扰我了!”於玲声音颤抖,试图从他身边挤过去。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我每天在你医院外面等,就为看你一眼,你说我不认识你?”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没有别人。於玲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跟我好吧,玲子,”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近乎哀求,“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於玲摇头,试图挣脱:“你疯了?我要回家了。”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夏志平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将她狠狠按在湿冷的砖墙上。“今天不答应,就别想走。”
於玲的后脑撞在墙上,一阵眩晕。雷声轰鸣,淹没了她的呼救声。
雨水中,她看见夏志平扭曲的脸越来越近。
“你是我的,”他喃喃道,手指粗暴地撕开她的衣领,“永远都是。”
於玲不再挣扎了。她盯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雨滴在光晕中穿梭,像无数流星坠落。
意识飘离身体,悬浮在空中,看着这场发生在雨夜巷弄里的暴行。
不知过了多久,夏志平终于起身,整理好衣服。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於玲,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
“玲子,我...”他伸手想扶她。
“滚。”於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夏志平迟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於玲慢慢坐起来,抱住膝盖。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污秽感。
她在雨中坐了许久,直到浑身冰冷,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第二天,她没有去医院上班。
一周后,她去了派出所。接待她的老民警听着她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这事不好办啊,”他叹气,“有证据吗?有人看见吗?”
於玲摇头。那晚的雨太大,冲刷了一切痕迹。
“夏志平...我听说过这小子,”老民警压低声音,“他爹是机械厂的书记,有点背景。要不,算了吧?”
於玲抬起头,眼神冰冷:“算了?”
老民警尴尬地咳嗽一声:“我是说,没有证据,很难立案啊。”
於玲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走到派出所门口时,老民警追上来。
“等等,姑娘,”他塞给她一张纸条,“要是他再骚扰你,打这个电话。”
回到出租屋,於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第四天,她回到医院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总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哽咽。
她去了妇幼医院,预约了流产手术。坐在候诊室里,她看着身边那些有丈夫陪伴的孕妇,突然站起来离开了。
不知为何,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夏志平再次出现时,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是个周末的下午,她刚从市场买菜回来,夏志平堵在她家门口。
“我听说你...”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腹部,表情复杂。
於玲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是我的吗?”他抓住她的手臂。
“与你无关。”她试图挣脱,但他握得更紧。
“怎么与我无关?”夏志平的声音提高,“如果是我的孩子...”
“然后呢?”於玲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讥讽,“你要娶我?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夏志平愣住了,一时语塞。
“滚吧,”於玲推开他,“我和孩子都与你无关。”
这次之后,夏志平来得更勤了。有时送钱,有时送补品,都被於玲扔出门外。
有次他甚至在医院门口跪下来求她原谅,引来众人围观。
於玲只觉得可笑。这个毁了她人生的男人,现在却表演着深情的戏码。
怀孕七个月时,她辞去了医院的工作。积蓄不多,她不得不接受夏志平偷偷塞进她信箱的钱
她告诉自己,这是那个男人欠她的,她不需要感激。
分娩那天下着细雨。於玲一个人打车去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忍受阵痛。当护士把婴儿抱到她面前时,她别开了头。
“是个男孩,”护士小心翼翼地说,“很健康。”
於玲勉强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上,竟有几分夏志平的影子。她的胃一阵翻搅。
“抱走。”她哑着声音说。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抱开了。於玲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出院那天,夏志平来了。他抱着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玲子,给我个机会补偿你们母子。我爹已经同意我们结婚了...”
“结婚?”於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强暴了我,现在说要娶我?夏志平,你把我当什么了?”
夏志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跪了下来。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纷纷侧目。
“我知道我错了,”他抓着於玲的衣角,“但我真的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你了。那天我喝了酒...我控制不住自己...”
於玲看着这个跪在她脚下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於玲努力做一个好母亲。她给夏奕唱歌,陪他玩耍,夜里搂着他入睡。
她给孩子取名叫夏奕,寓意光明美好
但每当看到孩子脸上日益明显的夏志平的影子,於玲就会突然冷下来,有时甚至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夏奕三岁那年,夏志平终于被告上法庭。新来的派出所所长听说了於玲的事,坚持要立案调查。
尽管证据不足,但有几位邻居作证,证实夏志平长期骚扰於玲。
庭审那天,於玲抱着夏奕坐在原告席上。她陈述事发经过时,夏志平一直盯着她,眼神复杂。
最后,法官宣布夏志平强奸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法警给他戴上手铐时,他突然挣扎着转向於玲。
“我会出来的,”他喊道,“玲子,等着我,奕奕,爸爸会回来的。”
夏奕被吓得大哭起来。於玲捂住他的耳朵,快步走出法庭。
判决后的日子平静了许多。於玲带着夏奕搬了家,找到了一份新的护士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担心夏志平的骚扰。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命运似乎从不轻易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