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汤宅的书房永远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茄与旧书混合的气味,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黄金牢笼。
夏奕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沉香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常青藤计划的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手续都办妥了。”汤峻将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下个月出发。那边的医生和公寓都安排好了。”
夏奕没有碰那杯酒。
“药。”夏奕吐出单字,声音沙哑。他需要那些白色的药片来镇压脑海里咆哮的噪音和蠢蠢欲动的暴戾。
汤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色药盒,推到他面前,动作流畅自然:“新换的进口药,副作用小,效果更稳定。按医嘱吃。”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夏奕接过药盒,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他没有怀疑。
於玲漫长的病史让他早已习惯了各种药物的更替。他拧开药盒,倒出两片药片,就着桌上那杯冰水吞了下去。
药效似乎来得比以前更快,一股沉重的困意迅速席卷而来,压制了那些翻腾的念头,但也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住了他所有的感知。
夏奕变得更容易疲惫,情绪像被强行熨平,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这“良好”的“控制”效果,让汤峻十分满意。
只有助理在定期补充药盒时,指尖会微不可察地停顿。
看着药盒里那些被替换掉的药片,又飞快地放入强效镇静剂和某些会诱发情绪迟钝的“新药”。
药盒底层,压着一张真正的医生处方笺,上面清晰地写着被替换掉的原药名和剂量,但那张纸,永远不会到达夏奕手中。
助理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汤总的要求清晰而冷酷:“让他‘平静’下来,顺利出国。
他不能在国内再出任何岔子,也不能再被那个女孩搅乱心神。汤家的声誉和这笔‘投资’,不容有失。”
利益。一切都是利益。夏奕的“病情”是需要管理的风险,他的天赋是值得投资的潜力股,而他和周以冬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则是需要被彻底剔除的不稳定因素。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汤峻完美地平衡了这一切,用最“高效”也最残忍的方式。
夏奕变得越来越“安静”。
那些尖锐的痛苦仿佛被药片磨钝了,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霭。他只是长时间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眼神空洞,反应迟缓。
夏奕会按时参加汤峻安排的语言培训和学术预习,表现得出奇地“好”,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优等生模型。
汤峻对此十分满意,认为这是药物起效和夏奕“想通了”的表现。
只有偶尔,在深夜药效减弱时,那种心脏被生生挖空的剧痛才会猛地袭来,让他从麻木中短暂惊醒
但第二天,随着新一轮的药效,一切又会重归“平静”。
他并不知道,这种“平静”正在悄无声息地扼杀着他最后挣扎的意志,将他推向一个早已被设计好的未来。
出发前一周,汤峻带夏奕去定制西装。
裁缝店里,夏奕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量尺寸。镜子里的人,穿着昂贵的面料,脸色苍白,眼神沉寂,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去了那边,专心治病,学业。”汤峻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语气平淡,“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该断干净了。对你,对她,都好。”
夏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即使隔着厚重的药力,也能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她知道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谁?周以冬?”汤峻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镜子里的他,“你觉得,在她看来,一个失控伤过她的人,还需要特地道别吗?”
夏奕的手指猛地攥紧,昂贵的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镜子里的人,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冲破那层药物的禁锢。
但很快,更强的倦意和麻木感涌了上来,将那点微弱的情绪波动再次压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
是的,不需要道别了。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已经是那样不堪和丑陋。一个疯子。一个说着“腻了”的混蛋。
一个……不配得到她任何牵挂的人。
汤峻看着他又恢复“平静”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药效很好。这笔“投资”,会得到预期的回报。
而那个叫周以冬的女孩,和她所代表的一切麻烦与不稳定,都将被彻底隔绝在这座城市之外,成为夏奕“治愈”过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商人的算计,冰冷而精准,从不在乎棋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