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午后的阳光透过ICU探视窗的玻璃,苍白地照在周以冬身上。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水,湿润奶奶干裂的嘴唇,声音轻柔地讲着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试图用忙碌填满每一秒,不让那个名字有机会钻进脑海。
病房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子扬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是罕见的焦急:“周周学,可算找到你了,学神……夏奕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去美国,汤家的车已经去接了!”
棉签从指尖滑落,掉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点水痕。
周以冬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轰鸣。
她甚至来不及对吴子扬说声谢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周以冬像一枚被突然射出的子弹,猛地冲出了医院,不顾身后护士的呼喊,一头扎进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小腹深处传来坠痛,是每月准时造访的痛经。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顾不上了。
周以冬踉跄着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她曾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地址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周以冬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压制小腹那股绞痛。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至少要问一句为什么!
终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那片熟悉的小区入口。周以冬几乎是滚下车,踉跄着朝里面冲去。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正平稳地驶出小区大门,与她擦身而过。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后座那个模糊的轮廓……
“夏奕!!!”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小腹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车子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冷漠地汇入车流,车尾那个“A886”的车牌号,像一道冰冷的嘲讽,在她模糊的泪眼中越来越远。
周以冬徒劳地向前追了几步,却被小腹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拽住,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冷汗和屈辱,汹涌而下。
小腹的绞痛和心脏被碾碎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他走了。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
原来她拼尽全力的追赶,她撕心裂肺的呼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甚至不愿投以一瞥的喧嚣。
阳光依旧刺眼,周以冬却觉得浑身冰冷,像被遗弃在无边荒原里,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彻底熄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她模糊的泪眼前。
周以冬艰难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汤峻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入私人领地的流浪猫。
“周同学。”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威严,“趴在地上哭,很难看。”
周以冬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小腹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汤峻微微俯身,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动作优雅,却带着施舍般的距离感:“擦擦吧。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何必呢?”
周以冬没有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不让他见我最后一面?”
汤峻收回手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见他?然后呢?看他像个无法控制自己的疯子一样伤害你?还是看你像个圣母一样,继续用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去‘拯救’他?”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以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需要的是治疗,是隔离,是彻底斩断过去那些不稳定的因素。”汤峻的声音冷硬如铁,“而不是你这种……只会让他病情加重的所谓‘感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和冷汗涔涔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周同学,我奉劝你一句,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夏奕的未来,和你不是一个世界。别再纠缠了,对你,对他,都好。”
说完,汤峻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另一辆悄然驶来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又关上,载着他绝尘而去,留下周以冬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被丢弃的垃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照亮了这片奢华的别墅区,也照亮了周以冬的狼狈。
腹部的绞痛稍有缓解,但心脏的疼痛却愈发清晰。
周以冬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也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当她拖着疲惫不的身体重新站在ICU门口时,看着玻璃窗内奶奶依旧沉睡的侧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
周以冬缓缓滑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细微的抽泣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吴子扬发来的消息:「周同学们,你还好吗?见到学神了吗?」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没有。他走了。」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那简短的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周以冬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她曾经置却再也没有拨通过的号码。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久久无法落下。
最终只是退出了界面,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暗中,她抱紧自己冰冷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她知道,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写命运的勇士,却忘了,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勇气和真心,不过是螳臂当车,可笑又可怜。
那个曾在她青春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少年,终究还是乘着那辆她永远追不上的车,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留给她的,只有一颗被彻底碾碎,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真心。
夜,还很长。而疼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