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愿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揉皱的纱,轻轻蒙在窗玻璃上,把楼下的草坪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
岁安已经蹲在窗台上很久了,蓬松的白狐尾巴圈成个圆滚滚的毛团,恰好垫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它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上面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被它用爪子轻轻蹭掉,露出外面几只蹦跳的麻雀。
灰扑扑的小家伙们正啄着草叶间的露水,偶尔扑棱棱飞起,带起的草屑在雾里打着旋儿,岁安的耳朵就跟着抖了抖,金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细碎的晨光。
祁岁端着猫粮走过去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他指尖刚触到白狐的脊背,就被那团暖乎乎的绒毛烫了一下——比春日的阳光更柔和,带着点动物特有的体温。
原来这家伙早就醒了,偏要支棱着耳朵装雕像,连尾巴尖都绷得直直的,这会儿被戳穿,才不情不愿地晃了晃尾巴,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说“别打扰我看风景”。
“饿了就别装啦。”祁岁把食盆放在窗台,陶瓷盆底和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声。
白狐立刻来了精神,转身时尾巴带起一阵风,用前爪扒拉着盆底的小鱼干,尖牙“咔嚓”咬碎冻干,发出满足的轻响。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拖鞋拖沓的声响,像只刚睡醒的小鸭子在走路。望岁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垂着,一边肩膀的衣料滑下去,露出小半截嫩藕似的胳膊。他头发翘得像株被风吹乱的蒲公英,几缕软发粘在汗湿的额角,看见窗台上的动静,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岁安又偷吃鱼干。”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告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在看见食盆里橙黄色的冻干时,忽然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爸爸,我也要吃那个!”
祁岁笑着走过去,弯腰把他抱到飘窗上。
小家伙立刻像只树袋熊似的搂住他的脖子,脚丫在半空中晃悠,踢到了窗帘的流苏。
祁岁从零食罐里拿了块小熊形状的儿童饼干塞进他手里:“人不能吃哦,这个是望岁的专属小饼干。”望岁捏着饼干看了看,又扭头瞅了瞅岁安,忽然举着饼干凑到白狐嘴边。
白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鼻尖快速地嗅了嗅,饼干上的奶香味顺着空气飘过来,混着点小麦的甜,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叼走了半块,尖牙没碰到望岁的手指,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笑声像撒了把银珠子,在晨光里滚来滚去。
这时厨房飘来煎培根的香气,带着点焦脆的油脂味,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辞年系着灰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整齐的结,晨光从他肩头淌下来,像融化的蜂蜜,把培根边缘的油花照得亮晶晶的,每一粒都在滋滋作响,像是在跳一支细碎的舞。
望安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地理书,书页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昨晚看到一半的。
他手指点在世界地图上的阿尔卑斯山,那里用深蓝色标着等高线,像一道道缠绕的丝带:“爸爸,这里的雪山真的有那么高吗?比我们上次去的森林公园高好多好多吗?”
“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去看好不好?”辞年把煎好的培根码在白瓷盘里,边缘微微卷起,泛着诱人的焦糖色。
望安立刻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地拿起刀叉,银质的刀叉在他手里还有点沉,切面包时被碎屑粘了满手,像撒了把细小的雪粒。
望岁从飘窗上跳下来,小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用自己沾着饼干渣的小手帮哥哥拍掉碎屑。
结果两人手心都沾满了面包糠,在晨光里举起来看,像撒了把星星,逗得辞年笑着抽了张湿巾,挨个给他们擦手。
上午的阳光渐渐热起来时,望安搬了画架到阳台。他今天要画向日葵,画板上已经有了大片金灿灿的花瓣,用柠檬黄和橘色调和,边缘还点了点赭石色,像是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望岁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有点矮,他只好踮着脚尖,手里攥着支小号画笔乱涂。
绿色颜料被他抹到了画架的木框上,歪歪扭扭的一团,自己却浑然不觉,还举着沾着颜料的手喊:“哥哥你看!我画了小草!它在跟向日葵打招呼呢!”
望安回头看了眼那团歪歪扭扭的绿色,笔尖还沾着黄色颜料,却忽然把自己的画笔递过去:“用这支,蘸黄色,我们给向日葵画花蕊。
”望岁立刻乖乖接过,学着哥哥的样子用笔尖点画,结果太用力,把颜料溅到了望安的白衬衫上,像落了几滴金色的雨,在布料上晕开小小的圆点。
“对不起哥哥。”他立刻瘪起嘴,眼圈有点红,却被望安笑着擦掉脸颊上的颜料——刚才乱晃脑袋时蹭上的一点绿,“没关系,这件衬衫本来就该洗了。”望安说着,还故意把自己的袖子往颜料上蹭了蹭,逗得望岁“噗嗤”笑了出来。
祁岁在客厅整理换季的衣服,衣柜门被拉开一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
他听见阳台的动静探出头,正看见望安拿湿巾给弟弟擦手,望岁则踮着脚,用袖子去擦哥哥衬衫上的颜料,两人忙得像两只团团转的小蜜蜂,鼻尖上都沾了点汗。
岁安蹲在衣柜旁,把掉出来的袜子一只只叼进收纳盒,白狐的动作很轻,粉色的鼻尖顶着袜子,尾巴扫过地板,扬起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辞年呢?”祁岁忽然发现少了个人,话音刚落就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辞年拎着个纸箱走进来,纸箱上印着天文望远镜的图案,望岁立刻丢下画笔跑过去,小短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扶住纸箱才站稳:“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给我买的积木?”
“是望安订的天文望远镜。”辞年把箱子放在客厅中央,望安闻声放下画笔,手上还沾着颜料就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比画里的向日葵还要亮。
拆开包装时,望岁非要抢着拧螺丝,小爪子握着螺丝刀乱转,结果把零件掉在了沙发底下。
岁安立刻钻进去,雪白的尾巴在外面摇了摇,很快就用鼻尖顶着个小螺丝帽出来,赢得了望岁响亮的掌声,连说“岁安真棒,比我还厉害!”
下午组装望远镜时,望安拿着说明书研究,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小大人。
辞年负责拧螺丝,手指修长,握着工具稳稳当当。祁岁则被望岁拉去当“支架”——小家伙非要坐在爸爸肩头,说这样能看到望远镜的顶端,还能指挥大家“往左边一点,再高一点点”。
岁安蹲在旁边,把散落的工具叼到指定位置,活像个称职的小助手,只是偶尔会被望岁晃悠的脚丫勾住尾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却还是不肯挪地方。
等望远镜终于架在阳台上时,望安已经迫不及待地对准了天空。
虽然白天看不到星星,但他依然看得认真,手指轻轻调着焦距:“傍晚能看到金星,爸爸说它是最亮的星星,比路灯还亮呢。”望岁挤在旁边,把眼睛凑上去,却什么也没看到,急得直跺脚:“我怎么看不到?是不是它躲起来了?是不是我不够乖?”
“等太阳落山就出来了。”辞年揉了揉他的头发,忽然指着楼下,“你看王奶奶在浇花,她种的月季开了,要不要下去玩会儿?”
望岁立刻拉着岁安跑下楼,白狐被他拽得东倒西歪,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却乐得尾巴直甩,蓬松得像朵云。
祁岁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辞年从身后环住自己,下巴搁在发顶,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晚上吃饺子好不好?望安说想吃你包的白菜猪肉馅。”
“好啊。”祁岁转身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颈后的皮肤,温温热热的,“不过要等孩子们回来一起包,望岁上次说要学捏花边,还说要给饺子捏个小尾巴。”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传来笑声,望岁举着朵月季跑回来,花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却献宝似的递给祁岁:“爸爸你看!王奶奶给的,说能泡水喝!闻起来香香的!”望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小喷壶,正给岁安的耳朵喷水——白狐刚才追蝴蝶时滚进了花坛,耳朵上沾了片枯叶,被喷了水后抖了抖,活像只落汤鸡,惹得望岁又笑个不停。
包饺子时,望岁非要抢着擀皮,小拳头把面团捶得扁扁的,结果揉成了长条,举起来说这是“给岁安做的毛毛虫面包”。岁安凑过来闻了闻,嫌弃地扭过头,尾巴却诚实地晃了晃,惹得大家都笑了。望安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学着祁岁的样子捏花边,虽然捏得歪歪扭扭,却比望岁包的“太阳花饺子”整齐多了——望岁包的饺子总把馅露出来,像个咧着嘴笑的小太阳。
辞年负责煮饺子,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祁岁走过去帮他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小心烫到。”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耳垂时,两人都笑了,望岁在旁边捂着眼睛喊:“爸爸们又偷偷亲亲!我也要亲!”说着就跑过来,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留下两个沾着面粉的小印子。
晚饭时,望岁非要把最大的饺子夹给望远镜,说要“奖励它好好工作”。
望安无奈地把饺子夹回来,放进弟弟碗里:“望远镜不吃饺子,望岁多吃点,才能长高,以后才能自己够到望远镜。”
岁安蹲在桌旁,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两只没放调料的饺子,它用前爪按住一只,小口小口地啃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扫得地板沙沙作响,像首温柔的小夜曲。
饭后收拾完,望安拉着望岁去阳台看星星。辞年搬了两把藤椅放在旁边,藤条带着点草木的清香。祁岁抱着岁安坐上去,白狐立刻蜷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台小马达在震动。
望安正对着星图找猎户座,手指点着图上的三颗亮星:“这是腰带,下面还有佩剑呢。”望岁则趴在望远镜上,忽然喊:“我看到金星了!它在眨眼睛!还在跟我打招呼呢!”
其实那只是远处路灯的反光,但没人愿意戳破。辞年走过去,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那就是金星,古代人叫它启明星,看到它就知道,天亮就不远了。”望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月亮:“月亮旁边有云在跑步!跑得好快呀,是不是在比赛?”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阳台的风铃叮当作响。祁岁把岁安抱得紧了些,看辞年走过来,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宝,隔着布料传来融融的暖意。
望安忽然轻轻“嘘”了一声,指着夜空:“流星!”大家立刻安静下来,看着一道微弱的光划过天际,像谁不小心撒了把银粉。望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睫毛在月光下像只振翅的小蝴蝶,虔诚得让人不忍打扰。
“许了什么愿?”等他睁开眼,祁岁笑着问,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家伙凑到爸爸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奶气:“我想让岁安永远不离开我们,还想让哥哥的画越来越好看,爸爸们每天都笑,像今天一样开心。”
岁安像是听懂了,在祁岁怀里蹭了蹭,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带着点痒意,像在回应这个愿望。望安忽然站起来,说要回屋拿画本,想把刚才的流星画下来,望岁立刻跟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嗒嗒作响,像两只快乐的小鹿,还在讨论着流星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
辞年靠过来,肩膀轻轻撞了撞祁岁:“听到了吗?我们的愿望被小福星听到了。”祁岁望着他眼里的月光,清澈又温柔,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揣了颗小太阳。
岁安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露出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拍打着这安稳的时光。
远处的路灯亮着,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家里的窗户透出同样的暖光,阳台的望远镜还对着星空,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夜晚的秘密。
这样的日子,就像杯加了蜜的温水,不用刻意品尝,也能在唇齿间留下甜甜的余味,一点点渗进心底,酿成最安稳的时光,像岁安的绒毛那样柔软,像望岁的笑声那样明亮,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以上,是我的全部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