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诗
窗外的雨下得黏腻,像是掺了半融化的糖,把整座城市的骨头都泡得发酥。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倒映着沿街店铺昏黄的灯,雨丝垂下来,在光晕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铁锈般的湿意。
祁岁坐在临窗的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蜿蜒而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凝固的血。杯中的威士忌只剩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小的涟漪,杯口残留的酒气混着窗外的雨腥,在鼻尖萦绕不去。
邻桌的情侣在低声争吵,女人的啜泣声像根生锈的针,裹着潮湿的水汽,时不时刺过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忍的不耐烦,像被水泡涨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祁岁眼皮都没抬,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大概是早上买烟时顺手塞进口袋的,边缘已经卷了毛边——和半截铅笔。笔杆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牙印,是他从前思考时咬出来的,现在倒成了这截铅笔唯一的装饰。他总在身上备着这些零碎,像是随时要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毫无意义的念头,怕它们像指间的烟一样,燃尽了就什么都剩不下。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写字很快,笔画凌厉,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戾气,横撇竖捺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那张薄薄的纸巾。仿佛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剜什么东西,要把那些烂在骨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血肉里剔出来。
“雨把影子泡烂的时候
你该学会把骨头敲碎
一截一截 喂给路过的风
风会替你数
第几声咳嗽里 藏着未死的春天”
最后一个字落笔,铅笔芯“啪”地断了。细小的石墨碎屑溅落在纸巾上,像几粒黑色的尘埃。祁岁盯着那道突兀的折痕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股子寒意,像冰锥掉进了温水里,把邻桌的争吵声都压下去了一瞬。男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女人的啜泣也顿了顿,两人下意识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一个低头盯着桌面的背影,肩膀微微耸动着,像只被雨打湿的困兽。
祁岁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桌上,纸团滚了半圈,停在空玻璃杯旁边,像是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穿透力,像是手术刀轻轻落在皮肤上,避开所有血肉,直抵骨头。
“‘未死的春天’?祁岁,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玩这种自我感动的把戏了。”
祁岁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还残留着玻璃杯壁的凉意,那点温度像是突然结了冰,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他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像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喉咙被烫得发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认得这个声音。或者说,这个城市里,能这样用一句话就精准戳中他痛处的人,只有辞年。
辞年绕到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像在打量一块路边捡到的石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静脉像几条淡青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着。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但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是猫看见了爪子下挣扎的老鼠,不急着拍死,只想慢慢看着它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怎么?不说话?”辞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纸团,纸团被戳得滚了半圈,又停下来。“还是说,被我撞见你写这种东西,觉得丢脸了?”
祁岁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辞年的眼里。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有些逼人,瞳孔像两口深井,深不见底,却又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看里面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
“辞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跟踪我?”
“跟踪?”辞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挑了挑眉,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讥诮。“祁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在给祁岁的难堪伴奏。“我只是刚好路过,听到有人在这里鬼哭狼嚎般地笑,进来看看是不是哪里的精神病院没看好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纸团上,像是在评估它的重量,“没想到,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祁先生,在写‘诗’。”
他特意加重了“诗”这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像打翻了的醋瓶,酸得人牙酸。
祁岁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和辞年,像是两块在阴暗角落里互相碰撞的石头,带着同样的棱角和寒意,每一次相遇,都只会溅出冰冷的火花,灼伤对方,也灼伤自己。他们太像了,像到能一眼看穿对方伪装下的腐烂和不堪,那些被小心翼翼藏在西装褶皱里的疲惫,被酒精浸泡得发胀的孤独,被尼古丁熏得发黄的绝望,在对方面前都无所遁形。也像到,彼此都对这种腐烂和不堪,有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明知靠近了会被撕咬,却还是忍不住游过去。
“我写什么,好像跟你没关系。”祁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帘。雨丝更密了,把对面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球,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车灯在雨幕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很快又被新的雨丝覆盖,像从未出现过。
“是没关系。”辞年忽然伸手,拿起那个纸团,慢条斯理地展开。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文物,但眼神里的冷漠却丝毫未减,像外科医生拿起手术刀时的眼神,专注,却没有温度。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那些原本带着戾气的句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像是被剥了皮的青蛙,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读完,他抬起头,看向祁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剖析,像是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把骨头敲碎,喂给路过的风’,祁岁,你这是在渴望被毁灭,还是在渴望毁灭什么?”
祁岁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沉到了冰冷的海底。辞年总是这样,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精准地剥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那些用酒精和尼古丁筑起的堡垒,在他面前不堪一击,露出里面最肮脏、最不堪的欲望——那种既想撕碎世界,又想被世界撕碎的欲望。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冷,更肆无忌惮,肩膀都在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出去,带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狂。“怎么?辞年,你对我的欲望感兴趣?”他身体前倾,凑近辞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能闻到辞年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清冽得像把冰锥。他的眼神里带着挑衅,像竖起尖刺的刺猬,“还是说,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辞年的眼神微微一缩,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但祁岁看见了,他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掌心里的纹路。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他们是同类,是彼此的镜子,照出对方最丑陋的模样。他们厌恶这种相似,像厌恶自己身上的伤疤,却又忍不住被这种相似吸引,像是飞蛾扑向火焰,明知会被灼伤,却还是甘之如饴,甚至享受那种灼烧的痛感,因为那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
辞年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纸重新揉成一团,动作比祁岁刚才更用力,纸团被捏得死死的,然后精准地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无聊。”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评价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比如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墙角的一摊积水。
祁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总是这样,用最刻薄的语言攻击对方,用最冷漠的姿态掩饰自己的在意。像是两个互相赌气的孩子,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却偏要说出最伤人的话。他们像两只互相撕咬的野兽,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看着对方疼得龇牙咧嘴,自己心里却也跟着抽痛,却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想起对方眼中那同样的、无法被驯服的野性,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执着,却又带着股子绝望,仿佛在问里面的人,要不要一起沉沦。咖啡馆里很安静,邻桌的情侣已经走了,桌上留下两只空杯,和一张揉皱的纸巾,像是他们争吵过的唯一证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被一片潮湿的寂静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威士忌的辛辣和雨水的腥气,混合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味道。
“辞年,”祁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水底的石子,沉到了最深处,“你说,风会不会真的替我数?”
辞年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似乎是在斟酌,该用怎样的语气,才能再次精准地刺痛他。
“我说,”祁岁重复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风会不会替我数,第几声咳嗽里,藏着未死的春天。”
这一次,辞年没有嘲讽他。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真理:“不会。”
“为什么?”祁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因为,”辞年的目光落在祁岁的脸上,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他一字一句地说,“风和我们一样,只对腐烂的东西感兴趣。至于春天……那是活人才会相信的谎言。”
祁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像是要咳嗽,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但他看着辞年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却有些发热。是啊,春天是活人才会相信的谎言。他们这样的人,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了。那些关于花开、关于暖阳、关于新生的故事,都是写给那些眼里有光的人的,而他们,眼里只有化不开的雨雾和挥不去的阴影。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黑色的风衣,衣角沾了些灰尘,是昨天在工地旁边蹭到的。他没有再看辞年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
“祁岁。”辞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根线,轻轻拉住了他。
祁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雨水打在门上的声音更清晰了,噼里啪啦的,像在催促。
“下次写诗,”辞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缝,“记得把骨头敲得再碎一点。风很挑的。”
祁岁没有回答,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领口滑进去,贴着皮肤往下流,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让他觉得无比清醒。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着雨水的冰冷,这种真实的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这黏腻的雨彻底泡烂。
他知道,辞年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在腐烂里沉沦,在彼此的伤害里寻找一丝病态的慰藉,像是在垃圾堆里找糖吃,明知不干净,却还是忍不住放进嘴里。而那首被揉皱的诗,不过是他们漫长而黑暗的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带着血腥气,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未死的渴望。就像埋在腐烂树叶下的种子,明知不会发芽,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阳光的样子。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天空是灰蒙蒙的,城市是湿漉漉的,连时间都像是被泡软了,走得慢吞吞的。
而咖啡馆里,辞年看着祁岁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那个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雨丝模糊,像滴进水里的墨。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杯子边缘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是他刚才用手指划出来的。
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很苦,带着焦糊的味道,像极了刚才那首诗里,藏着的,连风都不屑一顾的春天。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笑,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像被雨水泡涨的海绵,悄悄沉了下去。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话,奏响冗长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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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作者:附加番外可以去看另外一本书《午后实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