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骨
祁岁走后,咖啡馆里的寂静像被抽空了一半,只剩下雨声和辞年指尖划过桌面的轻响。他盯着祁岁刚才坐过的位置,玻璃杯底的水渍还没干透,像片褪色的泪痕。纸团被扔进垃圾桶时发出的闷响还悬在空气里,和窗外连绵的雨丝缠在一起,织成张更密的网。
辞年起身,走到窗边。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街景晕成幅洇湿的水墨画。祁岁的黑色风衣早被雨雾吞了大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在街角晃了晃,拐进条更深的巷子。那是通往老城区的路,据说那边的下水道总堵着,雨天走进去能没到脚踝,淤泥里混着烂菜叶和铁锈,像座被遗忘的沼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祁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用根树枝在泥里写诗。雨水打湿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层灰败的蛛网。那时候他写的句子还带着点热气,不像现在,字字都淬着冰。
“春天是颗发潮的糖,含在嘴里会化,吞进肚里会疼。”
辞年那时候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看着祁岁把写满字的纸撕成碎片,混着雨水埋进树根。后来他偷偷把那些碎片挖出来,拼凑了半天才看清完整的句子。纸页被水泡得发胀,字迹晕成团蓝黑色的云,倒比现在这戾气十足的笔画更让人心里发堵。
邻桌的空杯还在冒着凉气,辞年伸手碰了碰,杯壁的水珠沾在指尖,凉得像块碎冰。他忽然想起祁岁刚才凑近时,衣领间飘来的味道——威士忌混着烟草,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像是刚从医院出来。这味道让他皱了皱眉,指尖在桌面碾了碾,像要把那点潮湿的气息搓碎。
“结账。”他朝吧台抬了抬下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冷意。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总爱穿件碎花围裙,此刻正趴在吧台上打盹,被他的声音惊得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哦哦,来了。”她慌忙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桌上的狼藉,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多看两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辞年付了钱,没要找零,转身推门走进雨里。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个角,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褶皱,像片被揉过的夜色。雨水落在他肩头,没溅起多少水花,倒像是被那身寒气冻成了冰珠,顺着衣料滑下去,在地面砸出细小的湿痕。
他没往祁岁消失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了另一条岔路。这条路更窄,两侧的老楼挤得密不透风,晾衣绳从这边阳台牵到那边,滴下的水混着雨水,在路面汇成条细细的溪流。有户人家的窗户没关严,电视里的戏曲声漏出来,咿咿呀呀的,被雨声泡得发黏,像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辞年在栋灰墙斑驳的楼下停住脚,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盏昏黄的灯,窗帘没拉严,露出半张掉漆的书桌,桌上堆着几本卷了角的书,书脊上的字被雨雾糊得看不清。这是祁岁租的地方,他三年前找到这里时,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址——谁能想到,那个当年总把“要住带落地窗的公寓”挂在嘴边的人,会窝在这种连晒被子都要看老天爷脸色的老楼里。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裤脚都被雨水泡得发沉。那盏灯始终亮着,窗帘的缝隙里没透出任何动静,像是里面根本没人。辞年摸出烟盒,才发现烟早就被雨打湿了,烟纸软塌塌地粘在一起,像团烂掉的棉絮。他骂了句脏话,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金属桶发出声闷响,惊得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撞进雨幕里,瞬间就没了影。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三楼的灯忽然灭了。
辞年的脚步顿住,抬头望去。黑暗像块浸了水的布,瞬间把那扇窗捂得严严实实。过了约莫半分钟,窗帘被拉开道缝,道模糊的人影贴在玻璃上,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在窗前晃了晃。
是祁岁。辞年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那道身影瘦得像根被雨泡了很久的柴禾,肩膀总是微微垮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似乎在看楼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目光穿过雨幕,飘得很远,像是在找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
辞年没动,就站在原地,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知道祁岁看见他了,就像他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揪出祁岁那样,他们之间有种近乎诅咒的默契,隔着多少雨雾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气息。
果然,窗帘的缝隙很快合上了。紧接着,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出回音,混着雨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祁岁站在门后,背对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他没穿外套,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道没愈合的疤。“进来。”他的声音比在咖啡馆时更哑,带着点被烟烧过的焦味。
辞年没说话,侧身挤进门。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墙面上满是孩童的涂鸦,五颜六色的,被岁月泡得发暗,像片发霉的彩虹。祁岁的房门就在楼梯口,门板上贴着张泛黄的电影海报,主角的脸被烟头烫出个洞,黑洞洞的,像只盯着人的眼睛。
“坐。”祁岁指了指墙角的折叠椅,自己则转身倒了杯水。水杯是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边缘豁了个口,倒水声里混着细碎的哗啦声,像是在漏。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占去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被书和画稿堆满。画稿大多卷着边,上面的颜料被雨水洇得发潮,色块糊成一团,像片被踩烂的晚霞。唯一像样的是窗台上的盆仙人掌,刺都掉得差不多了,蔫头耷脑地趴在土里,像块皱巴巴的绿色抹布。
辞年没坐,目光扫过墙上的涂鸦。那是片混乱的色彩,红的像血,黑的像墨,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把整面墙糊得密不透风。他认得这种画法,是祁岁从前最擅长的——用最浓烈的颜色,画最绝望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祁岁把水杯递给他,指尖碰在一起,凉得像两块冰。
辞年没接,只是盯着墙上的涂鸦:“你画的什么?”
“垃圾。”祁岁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和你一样。”
辞年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昏黄的灯光在他颧骨投下片阴影,显得那道新添的疤痕格外清晰——在左边眉骨下方,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的,结痂的地方泛着红,像条没长好的蚯蚓。“打架了?”他伸手想碰,却被祁岁偏头躲开。
“与他无关。”祁岁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没事就滚,我要睡觉了。”
“你那首诗,”辞年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撞出点回音,“最后一句错了。”
祁岁的背影僵了僵。
“‘第几声咳嗽里藏着未死的春天’,”辞年走到他身后,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他头发里的雨腥气,“应该是‘第几根骨头里’。”
祁岁猛地转身,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辞年,你是不是有病?”
“我只是觉得,”辞年的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上面还有道新鲜的伤口,纱布被雨水泡得发涨,“骨头比咳嗽更能藏东西。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岁眉骨的疤痕,“比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祁岁的呼吸乱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却没再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替他们数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沉默。
过了很久,祁岁才低低地说了句:“我昨天去医院了。”
辞年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张的肺癌又重了。”祁岁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听见,“医生说,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老张是他们以前的邻居,个孤寡老头,总爱蹲在门口下象棋,输了就骂骂咧咧。辞年记得,老张总说祁岁像他早逝的儿子,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让我把他的骨灰撒到江里,”祁岁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擦什么,“说这样就能顺着水流到下游,看看他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
辞年想起老张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总揣在怀里的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像极了年轻时的祁岁。原来有些相似,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我帮你。”辞年忽然说。
祁岁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撒骨灰的时候,”辞年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幕里的城市像座被泡软的墓碑,“我陪你去。”
祁岁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模糊。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擦掉。“滚。”他说,声音里却没了刚才的戾气,“谁要你陪。”
辞年没滚。他走到墙角,把那张折叠椅撑开,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半截铅笔,和祁岁那截很像,笔杆上也有几道牙印,只是更深些。“我等雨停。”他说。
祁岁没再理他,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他,被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像首没写完的歌。
辞年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半截铅笔,目光落在墙上的涂鸦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拿起铅笔,走到墙前,在那片混乱的色彩旁边,轻轻划了道线。
很轻,却很清晰,像道裂痕,划破了满墙的绝望。
窗外的雨还在下,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但在这被雨水泡得发酥的城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裂痕,悄悄地发芽。也许不是春天,也许只是点比尘埃更轻的希望,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点东西,已经足够撑过漫长的雨季了。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第一缕光穿过雨雾,在窗台上投下片淡淡的金影。祁岁醒来时,床上是空的,只有墙角的折叠椅还透着点余温。他走到墙边,看见那道新添的划痕旁边,多了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却带着种不肯熄灭的执拗:
“风不数,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