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春天
晨光漫进窗棂时,祁岁仍站在墙前,那行被铅笔反复勾勒的字迹已在他眼底洇开一片模糊。
窗台上的仙人掌影子被拉得细长,尖端几乎要触到墙角的折叠椅,像根被时光遗忘的指针,固执地指向昨夜未散的余温。
他指尖悬在墙面三毫米处,铅笔屑的涩感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刚一碰触便猛地缩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粗糙纸面的纹路,像谁在上面刻了道浅淡的疤。
折叠椅的帆布上印着辞年坐过的形状,比周遭空气低了半度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像块被冬雪浸过的青石。
祁岁挪到窗边,楼下石板路的脚印被露水晕成了浅灰色的雾,顺着巷口蜿蜒的弧度,像是谁用指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了道省略号。
枕头下的烟盒空得发响,最后一支烟被捏得有些变形。
打火机的火苗在晨光里抖了三抖,才舔上烟纸,呛人的烟雾钻进喉咙时,眉骨的刺痛骤然炸开,他这才瞥见镜子里那道暗红的伤口,边缘还凝着昨晚的血痂——是争执时被碎玻璃划到的,当时只觉得火气比疼更甚。
搪瓷缸沿结着圈淡淡的水渍,是辞年昨夜推回来的那杯。
祁岁仰头灌下大半,凉水撞在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细密的寒颤,像吞了口掺着冰碴的风。脑海里突然撞进辞年的声音,低沉地裹着烟味:“骨头比咳嗽更能藏东西。”
他对着天花板扯了扯嘴角,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声沉闷的叹息,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弹回来,轻轻落在他发顶。
枕头下的震动带着医院特有的频率,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他指尖顿了顿。
护士的声音混着听筒里的电流声,说老张凌晨把输液管拔了,闹着要去找“会写诗的小子”,现在刚用了镇静剂睡下。
“嗯。”他掐断通话,烟蒂在满是划痕的墙面上摁出个焦黑的圆点,边缘卷着灰,像只半睁的眼。
翻衣柜时,最底层的纸箱发出纸壳摩擦的声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躺在里面,袖口磨出的毛边勾住了他的指尖,胸口那团蓝黑色的渍痕还在,是高三那年在梧桐树下,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泡开的——当时他正趴在石桌上写“春天是颗糖”,辞年举着伞跑过来,撞翻了墨水瓶,蓝黑色就在纸页上漫成了朵云。
镜子里的人套上校服时,眉骨的疤在晨光里泛着红,像偷穿了少年衣服的大人。
他对着镜中人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忽然漾出点当年的热乎气,眼角却跟着发潮,像是被镜片上的水汽熏的。
去医院的路绕了个弯。
高中校门换成了雕花铁栏,门柱上的校训闪着新漆的光,只有教学楼后的梧桐还守在原地,枝桠向天空舒展的弧度比当年更阔,像只摊开的手掌,要接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零碎时光。
树下的泥土还带着夜雨的湿软,祁岁蹲下去时,指尖陷进微凉的土里。
摸到硬物的瞬间,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挖出来的半截钢笔裹着泥,笔帽上的“岁”字被锈蚀得只剩个轮廓,却还是能认出当年自己歪歪扭扭的刻痕。
是他和辞年埋在这里的“时光胶囊”,说好十年后再来挖。后来没等到十年,就散了。
笔尖早已锈成了暗红色,他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用校服衣角反复擦拭。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笔身上,碎金似的光斑顺着笔杆滑下来,像串没说出口的话。
医院的消毒水味裹着病房里的药味,比昨晚咖啡馆的冷意更重。
老张躺在床上,氧气管里的气泡慢悠悠地往上冒,胸口起伏轻得像片悬在半空的枯叶。
“来了。”老张忽然睁开眼,眼珠蒙着层白雾,声音却准准地落在祁岁耳边,像砂纸蹭过木头。
祁岁把钢笔揣进校服口袋,走过去坐下:“今天没闹?”
“闹够了。”老张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床沿,“梦见你穿这身衣服,蹲在树下哭,因为诗被雨泡了。傻不傻?”
他没接话,从塑料袋里拿出苹果,水果刀转着圈削出长长的果皮,垂在半空晃晃悠悠,像条找不到尽头的路。
“那首诗我记着两句,”老张忽然喘着气说,“春天是颗发潮的糖,含在嘴里会化……”
“吞进肚里会疼。”祁岁的声音有点闷,刀尖在果肉上划出道浅痕,像道没长好的疤。
老张笑起来,笑得氧气管里的气泡一阵乱涌:“那时候的疼,甜丝丝的。”
中午去食堂打饭时,祁岁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了那抹黑色。辞年靠在宣传栏的铁架上,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指间的烟燃着半截,灰落在干净的鞋面上也没拍。
“来拿药。”辞年先开了口,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指缝间还夹着个药盒,“老毛病。”
祁岁的目光扫过药盒上的“胃黏膜保护剂”,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上去看看?”辞年抬了抬下巴,住院部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反射着冷光。
“不用。”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攥住了。辞年的手很凉,指节带着点用力的青白,像块冰,却攥得很紧。
“带了点葡萄。”辞年从帆布包里拿出串紫葡萄,颗粒饱满得发亮,“老张以前总把别人送的葡萄塞给你,说自己牙不好。”
祁岁盯着那串葡萄,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秋天,老张拎着一网兜葡萄来教室,趁人不注意塞给他,葡萄皮上还沾着老张掌心的温度。
“他现在只能喝米汤。”祁岁挣开手时,葡萄滚落在地,紫黑色的汁水溅在水泥地上,像几滴凝固的血。他转身快步走进住院部,背后的目光重得像块没卸的石头。
下午老张醒了,精神头好了些,非要下象棋。
祁岁找护士借了副塑料象棋,棋盘摆在床头柜上,老张的手抖得厉害,棋子总放错格子,却笑得像个赢了棋的孩子。
“输了输了。”老张推倒最后一颗“将”,咳得肩膀发颤,“下辈子还跟你下,让你三个子。”
祁岁捡棋子的手顿了顿,塑料棋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老张脸上铺了层金红色的暖光,像撒了层融化的糖霜。
辞年是在晚饭前出现的。
保温桶放在护士站的柜台上,还冒着热气,他低声跟护士交代了几句,转身要走时,目光正好撞上从病房出来的祁岁。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辞年的眼底沉着层化不开的墨,祁岁的眉骨还泛着红,像两株在暗夜里相互缠绕的植物。
“他刚睡。”祁岁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粥放这了。”辞年的目光在他校服袖口的毛边上停了停,“有事打电话。”
祁岁没应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墙根,像被夜色啃掉的一截光。
回到老楼时,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引擎早就熄了,像头安静蛰伏的兽。祁岁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径直上了楼。
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住了。
墙上那些新旧交错的涂鸦旁,多了几道深褐色的划痕,纵横交错,像张正在愈合的网。
而那张掉漆的书桌上,摆着个崭新的陶土花盆,里面的仙人掌绿得发亮,尖刺上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春天。
花盆边压着张纸条,是用那半截带着牙印的铅笔写的,字迹比昨夜的更稳些:
“骨头里的春天,该晒晒太阳了。”
祁岁拿起纸条的瞬间,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像碰到了块刚从灶上取下来的糖。
窗外的风穿过巷口,吹得晾衣绳上的衬衫哗啦作响,调子忽高忽低,像首没谱的歌。
他走到窗边,巷口的车灯忽然闪了下,又灭了,像谁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祁岁对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轻弯了弯嘴角,眼角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
也许真的像辞年说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发芽。
比如那年没写完的诗,比如埋在梧桐树下的钢笔,比如他以为早就被生活磨平的那点热,比如……比如辞年眼底藏了多年的,没说出口的牵挂。
夜风卷着远处江水的气息涌进房间,混着仙人掌的清苦绿意,像杯刚调的酒,初尝是涩,回味带甜,最后漫上来的是让人微醺的暖。
祁岁把纸条折成只小船,放在窗台上,让风托着它,飘向巷口那片沉默的等待里。
雨早就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在石板路上洒下片银辉,像条铺向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