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甜的
窗台上的纸船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边缘卷着点未干的潮气,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鸟。
祁岁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半截钢笔,锈蚀的笔帽硌得指腹发疼,却比心口那片说不清的钝痛要实在些。
他转身时踢到了墙角的折叠椅,帆布发出声闷响,惊得窗台上的仙人掌抖了抖尖刺。
晨光漫过窗台时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还摊在原地:空烟盒被风吹到桌脚,搪瓷缸里剩下的凉水晃出细碎的涟漪,昨夜争执时打翻的玻璃杯碎片还嵌在地板缝里,折射着月光,像撒了把碎星星。
祁岁蹲下去捡玻璃碴,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开道小口,血珠慢慢渗出来,滴在帆布椅面上,洇开个暗红色的点。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辞年替他捡被墨水瓶染脏的作业本,手指被纸页边缘割破,血珠落在蓝黑色的墨迹上,晕成朵小小的花。
当时辞年咧嘴笑,说这是给春天的落款。
“神经病。”他对着空荡的房间骂了句,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时软了半截,倒像是在跟谁撒娇。
手机又震了震,是护士发来的消息,说老张醒了一次,问“穿校服的小子”怎么还没送苹果。
祁岁回了个“马上到”,起身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下楼时巷口的车灯已经熄了,黑色轿车隐在树影里,像块被夜色泡软的墨。
祁岁经过时脚步顿了顿,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后颈上。
医院的走廊比深夜的巷子更静,消毒水味里混着点食堂飘来的米汤香。
老张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祁岁推开门时,正看见老张戴着老花镜,举着本泛黄的诗集,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动,嘴里念念有词。
“醒了?”祁岁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水果刀刚碰到果皮,就被老张按住了手。
“别削了,牙口不行。”老张摘下眼镜,镜片上蒙着层雾,“刚看你写的那首‘春天是颗糖’,底下还有行小字,是辞年写的。”
祁岁的心跳漏了半拍,低头去看那本诗集。
高三时的纸页已经发脆,蓝黑色的墨迹被岁月浸得发暗,在“春天是颗糖”下面,果然有行更瘦劲的字,笔锋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化了也是甜的。”
墨迹边缘有点发皱,像是被谁的眼泪泡过。
“那时候总见你们俩在梧桐树下待着,”老张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诗集,“他总抢你的本子看,看完就往里面塞糖纸,橘子味的最多。”
祁岁没说话,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页的粗糙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摸到了当年辞年指尖的温度。
那时候辞年总揣着橘子糖,说是治咳嗽的,却总在他写不出诗的时候,剥一颗塞进他嘴里,糖纸在指尖转成朵小玫瑰。
“他胃不好,”老张忽然说,目光落在祁岁身上,带着点老年人的通透,“高三那年冬天,在操场跑八百米,跑完就蹲在地上吐,脸色白得像纸。你把他架到医务室,给他灌热水,骂他不要命。”
祁岁想起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辞年的风衣上落满了雪,像只折了翅膀的黑鸟。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辞年脖子上,骂他逞能,手指却在发抖——他看见辞年吐出的水里混着血丝。
“他那时候就总胃疼,”老张叹了口气,“却总抢你的冷馒头吃,说你写东西费脑子,得吃热乎的。”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些,透过玻璃照在床头柜上,那串滚落的葡萄还躺在墙角,紫黑色的汁水已经干了,留下道深色的印子,像道没愈合的疤。
祁岁想起下午辞年攥着他手腕的手,凉得像冰,指节泛着青白——那是胃疼时用力按揉的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护士站的电话,说老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去趟办公室。祁岁捏着手机站起来,指尖有点发颤,转身时撞翻了椅子,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别慌。”老张的声音很稳,像块沉在水里的石头,“我这把老骨头,早该散架了。就是有点惦记……惦记你们俩,像当年一样,在树下待着,多好。”
祁岁没回头,快步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长又缩短,像段被揉皱的时光。
医生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并发症”“恶化”“做好准备”,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像被谁塞了团棉花。
走到住院部楼下时,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祁岁走过去,抬手敲了敲车窗。
玻璃缓缓降下,露出辞年的脸,眼底的墨色比夜色更浓,下巴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下午争执时被他推搡着撞在车门上的。
“老张的情况……”祁岁的声音有点哑,没说下去。
辞年点了点头,从副驾拿出个保温桶,递过来:“刚去买的小米粥,温的。你胃不好,别总喝凉的。”
祁岁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度,像碰了下多年前那个雪天,辞年递过来的热水杯。
他忽然想起辞年说过的话,骨头比咳嗽更能藏东西——原来有些东西,藏在骨头里,也会发烫。
“上去看看他?”祁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辞年的眼睛亮了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圈涟漪。他推开车门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点尘土,像只终于展翅的鸟。
病房里的月光更亮了,落在老张脸上,像层薄薄的霜。辞年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只是望着病床上的人,眼底的墨色慢慢化开,漾出点柔软的光。
老张忽然睁开眼,看见辞年,笑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会写诗的小子来了。”老张朝他招手,声音带着点喘,“过来,陪我下盘棋。”
辞年走过去,在祁岁身边坐下,手指碰到棋盘时,微微顿了顿——祁岁的指尖正落在“马”的位置上,两人的手离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像两株在暗夜里慢慢靠近的植物。
塑料棋子在棋盘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混着老张的咳嗽声和窗外的风声,像支没谱的歌。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三人身上,织成张柔软的网,把那些藏在骨头里的春天,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轻轻裹了进去。
祁岁忽然想起那半截钢笔,还躺在他校服口袋里。锈蚀的笔帽下,笔尖或许还藏着当年的蓝黑墨水,像颗没化的糖,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甜得发沉。
他瞥了眼身边的辞年,对方正低头看着棋盘,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影,下巴的划痕已经结了痂,像道浅浅的诗行。
也许真的像辞年写的,化了也是甜的。
窗外的月亮越发明亮,照亮了住院部的草坪,照亮了远处的梧桐树梢,照亮了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车顶上落了层薄薄的霜,像撒了把碎糖。
风穿过走廊,吹得窗纱轻轻摇晃,带来远处江水的气息,混着小米粥的暖香,像杯刚调的酒,初尝是涩,回味带甜,最后漫上来的,是让人微醺的暖。
祁岁低头,在棋盘上落下颗“兵”,指尖不小心碰到辞年的手,对方没躲,只是指尖微微一颤,像只受惊的蝶。
他忽然笑了,眉骨的疤在月光里泛着浅红,像少年时不小心撞在梧桐树上的伤,疼,却带着点甜。
……………………
老张走的那天,是清明前最后一个阴天。
祁岁赶到医院时,病房里的监护仪刚拉成条直线,长鸣声响得人耳膜发疼。
辞年站在窗边,背影被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薄,像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手里还捏着半颗橘子糖,糖纸被指尖攥得发皱,透明的塑料上印着模糊的橘子图案,倒像是被眼泪泡过。
“刚还说想吃海棠糕,”护士在旁边收拾东西,声音压得很低,“说小时候住的巷子口有个摊,现做的最香。”
祁岁没说话,走到病床边,替老张把掀起的被角掖好。
老人脸上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刚看完一盘赢了的棋,眼皮一合就睡了过去。
床头柜上的诗集还摊着,停在“春天是颗糖”那页,辞年写的“化了也是甜的”被阳光晒得发浅,倒像是真的融进了空气里。
辞年忽然转身,把那半颗橘子糖塞进祁岁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时,祁岁才发现自己在抖,牙齿咬着糖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只被雨淋湿的兽。
“他说要撒在南边的海里,”辞年的声音也哑,手搭在祁岁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说年轻时候跑船,在南海见过最蓝的水,像块没切开的蓝水晶。”
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都是老街坊。
卖杂货的王婶哭红了眼,说老张总偷偷给放学的孩子塞糖;修鞋的老李蹲在墙角抽烟,说上周还约好要再下盘棋。
祁岁穿着那身蓝白校服,站在人群里像个局外人,直到辞年把黑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他才发现雨丝打湿了对方的肩膀,深色风衣洇出片更深的痕迹。
“别感冒了。”辞年低声说,指尖碰了碰他眉骨的疤。
那道疤是高三那年留的,他替辞年拦开追打的混混,额头撞在巷口的砖墙上,流的血糊了半张脸。辞年背着他往医务室跑,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嘴里骂着“蠢货”,眼泪却砸在他后颈上,烫得像团火。
骨灰盒是祁岁抱的,檀木的盒子很轻,却压得他手臂发酸。
辞年开车,黑色轿车在雨里穿行,像条沉默的鱼。车里放着老张常听的评剧,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刷的摆动声,祁岁忽然想起老张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戏文里的亮相,早晚都得谢幕,重要的是台下有没有真心叫好的人。
他们走了三天,才到南边的海边。
那天的海是真的蓝,蓝得发脆,像是谁把整个春天的天空都揉碎了铺在水里。
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得祁岁的校服领口猎猎作响。
辞年从后备厢拿出折叠椅,还是当年祁岁踢到的那把,帆布面上的暗红血点已经洗不掉,像颗长在布料上的痣。
“坐会儿。”辞年把椅子撑开,扶着祁岁坐下。
祁岁打开骨灰盒,白色的骨殖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张举着诗集的样子,枯瘦的手指划过纸页,像在抚摸年轻时的月光。
“他说要趁涨潮的时候撒,”辞年蹲在他身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说这样就能顺着洋流,回他跑船去过的那些地方。”
潮水慢慢漫上来,舔舐着沙滩上的脚印。祁岁抓起一把骨灰,顺着风扬出去。
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飞散开,被海风卷着扑向海面,像群忽然飞起的蝶。
“老张,看,这海够蓝吧?”祁岁对着大海喊,声音被风扯得很长,“比你说的蓝水晶还蓝!”
辞年也抓起一把,扬出去时,指尖的骨灰被风吹到祁岁手背上,像层薄薄的雪。
祁岁没拍掉,就那么看着那些白色粉末被海风吹散,忽然笑了。
“还记得高三那年,你偷拿老张的酒,我们在操场喝,”他转头看辞年,对方的睫毛上沾了点海水,亮晶晶的,“你说以后要带老张来看海,说要让他看看比诗里更美的春天。”
“说了就得算。”辞年的手指勾住他的,掌心的温度比海水暖,“现在也算做到了。”
潮水涨得更高了,漫过他们的脚踝,凉丝丝的。祁岁忽然想起老张病房里的月光,想起那盘没下完的棋,想起诗集上发皱的墨迹。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消失,是换了种方式留在身边,像海水里的盐,看不见,却尝得到那点咸涩的暖。
骨灰撒完时,夕阳正往海里沉,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辞年从车里拿出那本泛黄的诗集,递给祁岁。风吹过纸页,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空白的尾页——上面是老张后来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两个小子,要好好的。”
祁岁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感觉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掏出来才发现,是那半截锈蚀的钢笔。
辞年凑过来看,指尖碰了碰生锈的笔帽,忽然笑了。
“还留着?”
“嗯。”祁岁把钢笔塞进辞年手里,“给你。”
辞年捏着那半截钢笔,忽然蹲下身,在湿软的沙滩上写字。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祁岁凑过去看,沙滩上写着“春天”两个字,笔锋还是带着少年时的张扬,只是多了点沉稳的力道。
“你看,”辞年指着字被海水漫过的地方,那些笔画慢慢晕开,却没消失,“化了也是甜的。”
祁岁忽然抱住他,下巴抵在对方肩上,闻到风衣上混着的海水味和淡淡的橘子糖香。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首没结尾的歌。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句,声音被风吹散在海面上,倒像是句藏了多年的情话。
回去的路上,辞年把车开得很慢。
祁岁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海岸线,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说有些牵挂藏在骨头里,就算烧成灰,也会跟着洋流,找到该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是辞年刚才塞给他的,糖纸在指尖转了转,真的转出朵小小的玫瑰。
车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撒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糖。
祁岁转过头,看见辞年正在看他,眼底的墨色里盛着星光,像把揉碎的春天,全装在了里面。
骨头里的春天,终于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