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缚岁
祁岁的工作室藏在老城区最深处,像枚被时光遗忘的玉扣。
那栋带庭院的独栋小楼爬满了深绿的藤蔓,木质廊柱在连绵雨水中浸出深沉的光泽,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潮湿的呼吸。
檐角垂下的铜铃被雨水泡得发胀,偶尔被穿堂风掀起,晃出的声响闷得像被捂住了嘴,反倒让这方天地更显寂静,静得能听见雨丝敲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他总在临窗的案几上放一小盆晒干的艾草。叶片蜷曲如褪色的蝶,说是能驱散南方梅雨季黏在骨缝里的潮气。
此刻那艾草的辛香混进木料经年累月沉淀的干燥香气里,竟生出几分草木腐朽的沉郁,像旧书里夹着的干花,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洇出陈旧的味道。
祁岁捏着刻刀的手指悬在半空,骨节分明得像玉雕,指腹覆着层薄茧——那是常年与木料、刻刀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摸上去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粝感。人偶锁骨处的阴影要刻得极浅,深一分便显刻意,像硬生生凿出来的沟壑;浅一分又失了风骨,成了模糊的水渍。
他屏着气,连呼吸都放轻了,胸腔里的气流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贴着肋骨缓缓流动。
直到那道弧线终于有了骨骼下暗藏的肌理感,能看出皮肉包裹着骨骼的微妙起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窗外的玉兰树怕是比这栋楼还要老,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
被雨水洗过的叶片绿得发亮,叶尖坠着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却衬得躲在云层后的天光愈发苍白,像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宣纸。
祁岁放下刻刀时,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泛起细白的凉意,他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那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总是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颈间一节秀气的锁骨,骨窝深陷,像雪地里埋着的玉,被体温焐出温润的光。
陈列架最高层摆着他十七岁时的作品。玻璃罩上落着层薄灰,那具人偶尚未完成,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涩——眼线刻得太急,眉峰挑得太锐,却已经能看出祁岁早期的风格:下颌线锋利如刀削,像被快刀劈出的棱角;唇线薄而冷,唇角向下抿着,像把没开刃的剑,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后来他的手艺愈发精进,刀下的人偶眉眼柔和了些,衣袂间多了几分温润,却始终离“人间气”差了那么一点。
仿佛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直到辞年的轮廓在木料上渐渐清晰,祁岁才惊觉,自己好像突然懂得了如何刻出“呼吸感”——那种皮肉下血液流动的微颤,那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细碎阴影,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的、带着水汽的眼波。
辞年的肋骨弧度是他对着解剖图改了七遍才定的。既不能像别的作品那样追求极致的骨感,瘦得像风干的枝桠;也不能失了清瘦的底子,要像初春刚抽条的竹,看着纤细,肌理里却藏着韧劲。
他甚至去绸缎庄挑了三个月,在无数匹布料里翻找,才找到一匹光泽恰到好处的黑色丝绒。
不是那种沉闷的黑,而是在光线下会泛着暗紫光泽的、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指尖划过布料时,能感觉到绒毛倒向一侧,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
深夜咳起来时,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反复拉扯,疼得他蜷起身子。
祁岁披着的羊毛毯沾了些木料的碎屑,混着羊绒的软,刺得皮肤微微发痒。
他走到工作台前,月光恰好从雕花木窗的棂格漏进来,在辞年未完成的胸膛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道沉睡的河流。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道光影划过,木料的纹理硌着皮肤,带着树木生长的年轮触感,却奇异地让他想起小时候祖母放在樟木箱里的旧毛衣——粗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粗糙,却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还差最后一道釉料。”他对着人偶轻声说,喉间的痒意被压下去些,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上好釉,你的皮肤就会像暖玉了。”
辞年的釉料是他调了四十多次才成的。
用了太湖的珍珠磨成的粉,掺着极细的云母片,调在透明釉里,烧出来会带着一层朦胧的柔光,不像别的人偶那样泛着冷硬的瓷感。
他总觉得,辞年该是暖的,像冬夜里捂在掌心的暖炉,带着活物的温度。
完工那天清晨,祁岁是被第一缕阳光晃醒的。他趴在工作台上睡了半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洇开的墨痕。
醒来时胸口还带着咳后的钝痛,呼吸一下就牵扯着疼,他却顾不上这些,踉跄着起身去看辞年,膝盖撞在工作台的棱角上,也没觉得疼。
人偶已经站在了晨光里。
黑色丝绒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衣料随着祁岁摆放的动作轻微晃动,露出一截纤细却挺直的脚踝,像玉雕的,却比玉多了分筋骨的韧。
金箔眼眸里的碎光流转,竟像是真的映出了窗外的玉兰——粉白的花瓣,翠绿的叶,连露珠的反光都清晰可见。
祁岁屏住呼吸,突然发现自己给辞年刻的唇线,比以往任何作品都要柔和——下唇中央有一道极浅的窝,像刚抿过笑意留下的痕迹,浅浅的,却挠得人心头发痒。
他转身时带倒了桌边的颜料瓶,靛蓝色的颜料在木地板上洇开,像片突然晕染开的夜空,连边缘都带着朦胧的星子。
就是这个瞬间,手腕被攥住了。
那触感绝不是木头该有的。
温热,带着细微的肌理感,甚至能感受到某种类似脉搏的、极轻微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皮肤 上。
祁岁猛地回头,撞进那双金箔眼眸里,才发现里面不止有碎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那个脸色苍白、满眼惊惶的倒影,连睫毛颤抖的弧度都被人偶看得清清楚楚。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气音,像漏了风的风箱。
辞年的手指收紧了些,腕骨被捏得生疼,祁岁看到自己细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在轻轻跳动,像藏在雪下的溪流。
辞年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划过他的喉结。那里因为惊讶而微微滚动,像有颗小石子在皮下动。被触碰时,祁岁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皮肤却记住了那触感——凉,却带着活气的凉,像浸在溪水里的玉石,滑腻,却有温度。
被拽向墙壁时,祁岁闻到了辞年身上的味道。
除了熟悉的木料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雨后泥土混着松脂的气息——那是他给人偶上最后一道漆时,特意去终南山采的松脂,混着雨后的泥土蒸馏出的香料,当时他笑着说:“让他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此刻这味道裹着强大的压迫感涌来,像涨潮的海水,让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后背撞在墙壁的瞬间,祁岁咳了起来。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模糊中,只看到辞年垂眸看着他,金箔眼眸里的光暗了暗,像突然被乌云遮住的太阳,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被带到里间时,祁岁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半抱半拖,脚尖偶尔蹭过地板,带起细碎的木屑,扎在脚心里,微微发痒。
里间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光,恰好落在那条悬挂的黑色绸带上。
绸带是桑蚕丝的,滑得像水,在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祁岁认得它——那是他托人从苏杭带回来的,花了三个月才凑够做披风内衬的料子,当时摸着那料子,他还想,辞年穿上一定好看。
手腕被缠绕时,祁岁挣扎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疼,而是突然想起自己给辞年刻指节时,特意在第一指节处刻了道极浅的横纹——那是他自己指节上有的痕迹,是小时候学刻刀时被刀划到留下的疤。
此刻,带着这道痕迹的手指,正灵巧地打着结,绳结交错,像朵盛开的花。
“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绸带勒进皮肤,疼得他指尖发麻,可当膝盖落在丝绒垫上时,又被那柔软的触感惊得一颤。暗红色的丝绒,像凝固的血,又像极深的夜,绒毛蹭着膝盖,带来近乎奢侈的暖意,和手腕上的疼形成奇异的对比。
辞年站在他面前时,长袍的下摆扫过丝绒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猫爪踩过雪地。祁岁被迫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人偶的长发垂在肩侧,几缕发丝拂过祁岁的脸颊,带着丝绸般的凉意。
他突然发现,自己给辞年刻的睫毛,比真人的还要长些,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那抹过于专注的审视,像怕被他窥见眼底的什么。
方巾塞进嘴里时,祁岁尝到了丝线的味道。那是他亲手绣的银线,用了特殊的处理工艺,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本该是衬在辞年领口的,当时还想着,这样夏天穿也会凉快些。
此刻这香气堵在喉咙里,让他的呜咽都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捂住嘴的猫,只能发出细碎的哼唧。!眼泪砸在丝绒垫上,晕开的水渍很快被绒毛吸走,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像朵迅速凋零的花,连痕迹都留不住。
辞年的手指停在他眼角,似乎想擦去那滴泪,指尖悬在半空,带着微凉的风,却又在即将触到时收了回去,像怕碰碎了什么。
祁岁看着他转身走到阴影里,长袍的轮廓在微光中变得模糊,像幅晕开的水墨画,只剩下那双金箔眼眸,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两盏灯。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的雨比前三天都要大,砸在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叩门,急着要进来。
祁岁的手腕已经麻了,酸麻感顺着胳膊爬上去,肩膀的酸痛顺着脊椎蔓延,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让他几乎要栽倒。
可他不敢动,辞年说过“别动”,那声音里的机械摩擦感已经淡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像刻在骨头上的规矩。
他能感觉到辞年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从苍白的脸颊,到被方巾堵住的唇,再到因疼痛而绷紧的脊背,连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都没放过。那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却又密不透风,把他牢牢地裹在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祁岁的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半年前,自己正坐在月光下,描摹辞年的侧脸。
那时人偶还没有眼睛,他对着那块光滑的木料,轻声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去看玉兰花开。”他记得当时的月光,凉丝丝的,洒在木料上,像层银霜。
现在,玉兰就在窗外,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辞年也“好了”,站在他面前,金箔眼眸亮得像星。可他们谁也没能去看花。
祁岁的头垂了下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像拉上的幕布。
手腕上的绸带还在微微晃动,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像个精致的、无法挣脱的环,闪着丝绸的光。
丝绒垫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与手腕的疼痛、喉咙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柔软而残酷的牢笼——笼壁是丝绸和丝绒,却比铁牢还要让人绝望。
阴影里,辞年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有祁岁刻下的浅窝,此刻像真的含着笑意。
他站在寂静里,听着雨声,听着丝绒垫上压抑的呼吸,金箔眼眸里的碎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亮得能映出整个牢笼的模样。
这是祁岁亲手创造的囚笼。
用他最珍视的材料——那匹找了三个月的丝绒,那截凑了许久的绸带;用他最用心的手艺——每一刀都刻着心血的人偶;还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