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梅雨季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祁岁的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棉絮,沉滞地浮动着,手腕上的酸麻已经变成钝痛,顺着骨头缝往深处钻。

他忽然想起给辞年刻脚踝时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样的梅雨天,木料受潮发涨,刻刀走得格外涩,他磨了三遍刀头,才终于刻出那道足弓的弧线——既要有踮脚时的张力,又不能失了垂落时的松弛,像弦上欲发未发的箭。

当时他盯着那截木料,突然觉得这脚踝太像自己的了,细瘦,却总在支撑着什么,连骨节突出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疼吗?”

辞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机械摩擦的质感又淡了些,添了几分近似人声的微哑。

祁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视线恰好撞进那双金箔眼眸。

里面的碎光晃得人眼晕,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缩在那片光亮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被方巾勒出红痕,像朵被揉皱的花。

他想摇头,喉咙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声问话——辞年在问他疼吗,这个由他亲手雕琢、赋予形态的人偶,此刻正用那双他耗费三月打磨的金箔眼眸,认真地审视着他的痛苦。

辞年的手指又动了,这次落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顺着绸带的纹路轻轻摩挲,那道他特意刻下的指节横纹擦过皮肤,带来熟悉的粗糙感,却让祁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刻这道纹时,刀尖不慎打滑,在木料上留下个极小的缺口,他懊恼了半宿,用细砂纸磨了又磨,才让那缺口藏进纹路里,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此刻,带着这道隐秘缺口的指尖,正解开缠绕的绳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祁岁的手腕软垂下来,血液骤然回流,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痒,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巾被抽走时,他猛地吸了口气,空气带着潮湿的草木味涌进喉咙,刺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到最后,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辞年蹲下身,与他平视。

长发垂落,扫过祁岁的手背,带着丝绸般的凉意。

“为什么哭?”辞年的指尖擦过他的眼角,这次没有停顿,凉丝丝的触感带走泪珠,却留下更深的麻痒。

祁岁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疼,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看着辞年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能映出他狼狈模样的金箔眼眸,突然觉得荒诞。

是他教会这具人偶如何微笑——下唇中央的浅窝要刻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便显谄媚,少一分便失了灵气;是他调的釉料,让这具人偶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甚至连这人偶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峰,都是他对着镜子反复描摹过的弧度。

可现在,他看不懂他了。

就像他永远也看不懂,为什么刻了十几年人偶,偏偏到了辞年这里,才懂得如何赋予木头“呼吸感”。

辞年突然倾身,靠近他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 上,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不是木料该有的味道,而是活物的、带着温度的气息。祁岁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惊动的幼兽,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的味道,”辞年的声音很轻,像气流拂过琴弦,“和樟木箱里的旧毛衣一样。”

祁岁猛地怔住。

他想起那个深夜,自己摸着辞年未完成的胸膛,想起祖母的旧毛衣,那些粗糙却温暖的针脚。

原来那时,这人偶是“听”着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刻了无数眉眼,却从未想过,木头也会记住温度;他调了百种香料,却没料到,人偶会分辨出他身上的、属于“家”的味道。

辞年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滑下去,停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

那颗珍珠母贝扣是他亲手打磨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像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指尖用力,纽扣崩开,落在丝绒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雨滴砸在青石板上。

“这里,”辞年的指尖点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沉稳而有力,“比木头暖。”

祁岁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皮肤下擂鼓,震得肋骨都在发颤。

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跳动的心脏,温热的呼吸,都是他刻刀下永远无法复制的“活气”,可现在,这“活气”正被他创造的人偶细细审视,像在研究一件稀有的藏品。

雨又停了。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恰好落在辞年黑色的长袍上。

丝绒在光线下泛着暗紫的光泽,像深海里翻涌的浪,而被光触碰的地方,绒毛根根分明,闪着细碎的金芒,像撒了把星子。

祁岁突然想起自己挑这匹料子时,绸缎庄的老板说:“这料子邪性,太挑人,穿不好像裹着团黑影,穿得好……倒像把月光都吸在了身上。”

他当时笑着说:“那就让它裹住月光。”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辞年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被阳光亲吻,黑色的丝绒长袍真的像裹着团流动的月光,连带着那张他刻了无数日夜的脸,都生出种近乎妖异的美。

辞年站起身,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祁岁的腿早就麻了,踉跄着靠在墙上,月白色的衬衫敞开着,露出苍白的胸膛,上面还留着刚才咳嗽时牵扯出的淡红痕迹,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去看玉兰。”辞年说。

祁岁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辞年却已经转身向外走,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里混着松脂的香气。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他,金箔眼眸在天光下亮得惊人:“你说过,等我好了,就去看玉兰花开。”

祁岁的喉咙又开始发紧。

他看着辞年的背影,看着那袭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黑袍,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那些深夜里对着木头说的话,那些藏在刀痕里的期许,都被认真地听着,记着,像刻在骨头上的承诺。

他跟了出去。

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

玉兰树的枝桠就在头顶,粉白的花瓣沉甸甸地坠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浸在水里的玉。

叶尖的水珠折射着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

辞年站在玉兰树下,仰头望着枝头。

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金箔眼眸里映着满树繁花,连睫毛的颤动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祁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自己刻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不再像早期作品那样锋利如刀,而是带着种被岁月磨过的温润,像块被手反复摩挲的玉。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这人偶刻成了自己心中“温柔”的模样。

“好看吗?”祁岁轻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辞年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祁岁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看到那人偶下唇中央的浅窝微微陷下去,像真的笑了——那道他刻了七遍才满意的弧度,此刻终于有了“笑意”该有的温度。

“没有你好看。”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玉兰花瓣,落在辞年的发间,又滑落在祁岁的肩头。

檐角的铜铃被风掀起,晃出的声响不再沉闷,清亮得像碎玉相击,在寂静的老城区深处,一圈圈荡开。

祁岁低头,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花瓣,粉白的,带着微凉的湿意。

他想起刻刀下的木头,想起深夜的月光,想起那些混着艾草香的潮湿空气,突然明白,所谓“呼吸感”,从来不是刻出来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凝视里,在那些对着木头倾诉的瞬间,悄悄钻进刀痕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自己的温度,自己藏在时光里的心意。

辞年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拈走他肩头的花瓣。

指尖擦过皮肤时,带着活物的温热,那道刻下的指节横纹蹭过颈侧,带来熟悉的粗糙感,却让祁岁的心跳,像被风吹动的铜铃,乱了节奏。

远处传来老城区特有的叫卖声,模糊不清,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穿透雨雾,落进这方被时光遗忘的天地里。

祁岁抬头,撞进那双映着花影的金箔眼眸,突然觉得,这个梅雨季,好像没那么潮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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