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阿加雷斯最终还是带他们去见唐露。不过，目的地却让门笛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竟然又回到了那个刚刚被魔法卷轴炸成废墟的偏殿。
残垣断壁，烟尘已散，焦黑的痕迹和破碎的装饰遍布整片地区，与月魔宫其他地方的华美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凄凉。
“怎么带我们来这儿？”唐澧枂看着这片废墟，疑惑地看向阿加雷斯，“难道露露在地底密道？”
阿加雷斯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他紫色眼眸微闪，抬手对着这片废墟虚空一挥。
刹那间，周围真实存在的残垣断壁开始变得朦胧、透明，仿佛褪色的画卷。布满碎石焦土的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变得平滑如镜，清澈得能倒映出上方的天空和……另一番景象！
水面之下，赫然是这处偏殿连同小花园还未被损毁时的完整模样！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而唐露就在小花园石桌旁，一身素雅衣裙，正神情专注地拿着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花瓣，仔细地放入一个精致的玉罐中，用玉杵轻轻捣着，似乎在制作什么。
“妈妈！”唐澧枂和唐澧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两人下意识地蹲下，伸手却猛地扑了个空——脚下是真实的、冰凉的水面，而唐露的身影依旧在“水”下，触不可及。
“这……”唐澧枂愣住，和唐澧澜一起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清澈的“水面”，指尖传来的只有微凉的触感和一片虚无的涟漪。镜面下的唐露对他们的出现和呼喊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捣着花瓣汁液。
“镜花水月？”门笛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看向阿加雷斯，“月魔神大人这什么意思？”
“露露！”唐澧枂急了，抬头对着阿加雷斯喊道，“你愣着干嘛？快放露露出来啊！”
阿加雷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袍下摆，语气里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恶劣：“急什么？我只说带你们见见人，可没说要放了。”
他紫眸扫过三个骤变的脸色，尤其是刚才把他气得够呛的臭小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现在，人也见到了，她安然无恙，甚至过得不错。”
听着阿加雷斯这明晃晃耍赖的说辞，唐澧枂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门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拦住。
“澧枂，冷静点。”门笛低声道，随即抬眼看向阿加雷斯“扣留我们，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阿加雷斯“啧”了一声，姿态慵懒地倚在一旁尚算完好的廊柱上“急什么？”
他慢悠悠地说，“等你们口中‘龙皓晨复活’的消息被证实，自然会放你们离开。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枫启那小子如今正在某处闭关冲击瓶颈，等他出关，你们一起回去不是更好？多等些时日，又有何妨？”
唐澧澜严肃无比的声音：“大哥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会自己想办法回去的。”
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在说“大哥那么厉害，根本不需要我们等”。
阿加雷斯：“……”
这什么感天动地的塑料兄弟情？两人从来到这里到现在是一句都没有提起过枫启啊。放着亲大哥不管，只关心着养母。
门笛适时地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色，眉头微蹙，叹息道：“我自然也希望等枫启陛下平安归来，一同返回。只是……闭关之事，时长最难预料。两界时间流速不同，澧枂和澧澜还在上学，而且还计划了参加一个比赛......”
阿加雷斯挑眉，目光再次落到唐澧枂身上，眼神清澈中透着一丝愚蠢，还有那动不动就炸毛、撸袖子、毫无优雅仪态可言的举止，“那个学校的教学质量可真令我堪忧。”
“区区一个比赛而已。”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走到门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软和下来“放心，这段时间，这两个孩子就由我和陛下亲自教导。保证不会落下他们的修炼进度，自你‘出事’以后，瓦沙克心里很不好受。为了天谴之事，损耗极大，身体越发不好了，连寿命都……”
他轻叹一声。“好好陪陪他吧。”
门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睫羽轻颤，垂下了眼帘。
在阿加雷斯殷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目光下，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
“门笛！”唐澧枂急了，用力拉了拉门笛的衣袖，紫眸里满是不赞同。怎么能就这么答应了？
门笛反手轻轻按住唐澧枂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阿加雷斯：“麻烦您了。”
“什么叫麻烦？”阿加雷斯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了许多的笑容“这本是我该做了。”
事情似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阿加雷斯不再多言，伸手——揪住了还在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的唐澧枂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走吧，小子，看看你这身粗制滥造的衣服，跟麻袋有什么区别，我让人给你换一身。”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花孔雀，老花瓶，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唐澧枂的抗议声渐渐远去。
门笛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水镜出神，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他身旁的唐澧澜，忽然开口了“我记得，妈妈以前好像提过，你和瓦沙克叔叔……是同族？可至今我们都还不知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呢”
门笛：“……”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过于敏感哈。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大哥说，我们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除了大哥和冷筱那个便宜姐姐，其他三个我们连名字都不曾知晓。”
门笛：“......”
唐澧澜仿佛没有注意到门笛细微的反应，那双酷似枫秀的眼眸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探究，只有一片沉静的、似乎能映照出人心的澄澈：“不知在这里，在这片圣魔大陆……我们是否有机会，都见上一见？”
门笛岔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陛下那边应该已经在等你了，让他等久了可不好，我们快走吧。”
唐澧澜闻言，只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反正已经身在此界，关于门笛与瓦沙克的真实关系，还有那些语焉不详的“兄姐”，只要他稍加留心打听，总能知道。
能与阿加雷斯那老花瓶关系好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一丘之貉！
临走前，唐澧澜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水面下的景象。
唐露已经捣好了花瓣，将那些汁液倒入一个精致小巧的炉子里，点燃了炉火，她神情专注，动作娴熟。
妈妈这是在做什么？
唐澧澜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微微蹙眉，但并未深想，只是抱着胳膊，沉默地跟在门笛身后离开。
他们没有回头，因此未曾看见，就在他们转身离去之际
水镜之中，正用小扇子轻轻扇着炉火的唐露，手中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侧过脸，视线精准地投向水镜“上方”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良久才重新收回视线，垂下眼眸，继续专注于眼前那炉逐渐泛起奇异香气、咕嘟作响的花汁。
小炉子的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