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余烬和亡命徒
烂尾楼顶那场焚尽一切的爆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城市乃至更广阔的舆论场激起滔天巨浪。
网络上,那个由昵称“1998.”发布的视频以病毒般的速度蔓延。拍摄角度刁钻,位于另一栋高楼的楼顶,距离遥远,画质被刻意处理得模糊不清。视频中只能看到烂尾楼顶突然爆发出一个炽烈的火球,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楼板崩塌,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巨大黑影(被网民解读为“鼠形怪物”)随着火焰和浓烟从破洞中坠落,重重砸进下层废墟,引发二次爆炸和熊熊烈火。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这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完美契合了近期流传的各种“鼠群”、“怪物”、“恐怖袭击”的都市传说。舆论瞬间沸腾!
“卧槽!真炸了!那个耗子精终于遭报应了!”
“视频里掉下去那个黑影!绝对是那个鼠王!烧成灰了吧!”
“大快人心!这祸害终于死了!放鞭炮庆祝!”
“拍视频的‘1998.’是英雄!虽然看不清脸,但干得漂亮!”
“官方早干嘛去了?还不是靠民间力量?”
“城西烂尾楼生物爆炸#:爆!这绝对是今年最劲爆新闻!”
“……”
狂欢般的评论和弹幕淹没了所有相关话题。人们沉浸在“恐怖源头被铲除”的虚假喜悦中,对视频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影视若无睹,或者说,模糊的画质让他们“无法”看见。官方起初试图发布通告,表示“已掌握关键线索,将全力追捕恐怖分子”,试图将事件重新纳入“反恐”框架。然而,“1998.”的视频热度实在太高,民情汹涌。最终,官方采取了最直接粗暴的手段——在所有官方通报和该视频的评论区、弹幕区,启动最高级别的关键词屏蔽。除了“平安”、“相信官方”、“严惩暴徒”等寥寥数语,任何提及“鼠王”、“怪物”、“真相”、“1998.”甚至表达“高兴”的言论都会被瞬间删除。网络空间被强行粉刷成一片虚假的、死气沉沉的“平安蓝”。
医院,消毒水气味刺鼻。
刘国玉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右肩以下空荡荡的,裹着厚厚的渗血的纱布。麻药的效果正在褪去,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布满冷汗,牙关紧咬。鹿国宇曾试着用掌心贴在他完好的左肩上,淡金色的“抗体”光芒微弱却持续地流转,尽力缓解着他的疼痛,滋养着他透支的生命力,但面对那彻底的肢体缺失,这力量也显得苍白无力。
门被轻轻推开,刘母走了进来。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袋深重,头发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桶。看到儿子空荡荡的右肩,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踉跄着扑到床边。
“玉啊……我的儿啊……” 她颤抖的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纱布上方,泣不成声。
刘国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痛苦,有愧疚,也有一丝解脱。
“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刘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是妈不好……妈以前……就知道骂你,打你,嫌你没出息,嫌你惹是生非……妈没好好听你说过话,没问过你在外面受没受欺负……妈以为……以为把你打服了,关严实了,就是为你好……” 她哽咽着,悔恨如同毒蛇噬咬她的心,“妈不知道……不知道你被那些脏东西……害成这样啊!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玉……”
刘国玉看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满嘴江湖气的青年,眼圈也红了。他伸出完好的左手,紧紧抓住了母亲颤抖的手。
“妈……不怪你。”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以前……是我混蛋。但这次……我没怂!”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悲壮的光芒,“那耗子精……害了那么多人!把我和猴子……当狗耍!我撞他……猴子炸他……值了!就算再断一条胳膊,我也干!” 他喘着粗气,语气斩钉截铁,“当恶人,风光?狗屁!死耗子……他死有余辜!我刘国玉……以后就算只剩一只手,也堂堂正正做人!”
刘母听着儿子的话,看着他眼中那陌生的、却让她心痛的坚定,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伤,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和骄傲。她紧紧回握住儿子的手,仿佛要传递给他所有的力量。
城中派出所,询问室。气氛压抑。
gby(胸前固定着绷带,脸色略显苍白)、缪佳城(右臂打着夹板,眼神锐利)、李璐璐(肩膀缠着纱布,一脸不耐)、赵竣晟(大爷,精神萎靡但强撑着)、赵郡深(沉默,眼底藏着深沉的悲痛)和鹿国宇(极度疲惫,瘦得脱形)六人分别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几位神情严肃、目光如刀的警官。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姓名,年龄,职业,昨晚城西工业区烂尾楼爆炸案发生时,你们的详细位置和行动轨迹,一个一个说清楚。” 为首的警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墙角的监控红灯无声地亮着。
问询持续了数小时,反复盘问细节。警方调取了周边零星的监控碎片(主角团进入工业区的画面),结合烂尾楼现场的惨烈状况(爆炸、燃烧、疑似人体组织残骸——梅嘉诚的)、以及刘国玉断臂的伤势,几乎已经认定他们与这场“特大恐怖袭击案”的核心人物有着直接关联。
“你们口中的‘吴文安’,就是近期一系列恶性事件的元凶‘鼠王’,对吧?” 警官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他最后去了哪里?你们是否知道他的其他巢穴或同伙?”
众人沉默。gby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警官,我们也是受害者。吴文安……他是个疯子,能力诡异。爆炸发生时,他确实受了重伤,从楼上掉下去了,但后来……他,也许没死…毕竟你们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的尸体没有在那片废墟之下” gby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他以前……好像提过一嘴,说北方有个‘清净’的地方,叫什么……山?好像是……北邙山?具体不清楚,可能是他胡说的。”
“洛阳北邙山?” 警官立刻捕捉到这个地名,迅速记录。这个信息与之前调查中吴文安家庭背景的某个模糊线索隐隐吻合。
“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手机等通讯工具需要暂时扣留检查。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最终,警方在未获得更多突破性口供的情况下,暂时结束了问询,但封锁和监控已然布下。离开派出所时,六人都感到背后如芒刺般的目光。
城市地底,幽暗恶臭的下水道深处。
一处相对干燥的废弃管道检修室内,吴文安蜷缩在角落。他身上那套在爆炸中变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已被丢弃,换上了一套从某个倒霉流浪汉“借”来的、还算干净的旧夹克和工装裤。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墨镜,勉强遮住了非人的竖瞳。浓烈的鼠臊和甜腥味被下水道本身的气味掩盖了大半,但仔细嗅闻,依旧能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取出那个屏幕布满裂纹、却依旧顽强工作的旧手机。青鼠帮的核心成员,阿炳、小六,还有那些精锐打手,要么死在烂尾楼顶,要么在爆炸和随后的混乱中彻底失散。警察的搜捕网已经撒开,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已如沸腾的油锅。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头像是一片漆黑冰晶的微信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寒】。
没有文字,他直接发送了一段加密的音频请求。
短暂的沉寂后,对方接通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吴文安对着话筒,用嘶哑的声音低语:“爸……我栽了。江阴……待不下去了。”
几秒钟后,一段极其短暂、尖锐、频率奇特的鼠类嘶鸣声从听筒里传来,时长不足一秒,随即通话被挂断。
只有吴文安能听懂这蕴含在鼠鸣中的加密信息:
“山前路停车场,黑车待命。今24:00,过期不候。”
时间紧迫。吴文安收起手机,墨镜后的眼神冰冷而决绝。他如同幽灵般钻出下水道,融入城市傍晚的暮色之中。
新华一村,熟悉又陌生的黄色土路尽头。
吴文安站在自家楼下,最后一次抬头望向那扇窗户。灯光亮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帘后模糊地晃动。他没有上楼,只是静静地站了几分钟。浓烈的、混杂着对家的最后一丝眷恋和更深的、属于“源”的冰冷气息在他周身萦绕,又被口罩隔绝。
最终,他转身,走向楼后车棚角落。那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但经过特殊改装的九号电摩——这是青鼠帮覆灭后,他仅存的“座驾”。他跨上车,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与普通电摩截然不同。
夜色渐浓。改装九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城市的霓虹光影,朝着城郊山前路的方向疾驰。速度带来的风压撕扯着他的旧夹克。
前方路口,红绿灯闪烁。两名交警正在设卡临检。
“停车!靠边!” 一名交警示意他停下,目光落在他没戴头盔的头上和那辆明显非法改装、引擎声过大的电摩上,“驾照、行驶证!头盔呢?!”
吴文安心脏猛地一缩,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在交警伸手欲拔钥匙的瞬间,他猛地一拧油门!
“呜——嗡!!!”
改装九号爆发出惊人的扭矩,车头瞬间抬起!吴文安身体前压,重心下沉,同时右手猛带车把,车身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紧贴着交警伸出的手臂和警用摩托的车头,如同游鱼般“唰”地滑了出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站住!” 另一名交警大惊,立刻发动摩托追赶。
然而,改装九号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超普通警摩。吴文安在车流中左突右冲,利用狭窄的巷道和复杂的路口瞬间拉开距离。几个惊险的甩尾和压弯后,后视镜里闪烁的警灯便被彻底甩掉。
“妈的,疯子!非法改装还飙车!记下车牌上报!” 被甩开的交警气得跺脚,却并未联想到那个轰动全城的通缉犯。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胆大包天、技术不错的飞车党。
吴文安没有丝毫停顿,将油门拧到底。改装九号咆哮着,载着他,如同投向黑暗的梭镖,朝着山前路停车场,朝着那辆等候的黑车,朝着北方那埋葬着无数帝王将相、如今却隐藏着最终秘密的北邙山,亡命飞驰。夜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