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1·雪落无声处
庞波王宫的冬天，来得比边境更加温吞。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淹没膝盖的积雪，只有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落在宫殿深灰色的石瓦上，落在庭院里早已凋零的玫瑰丛中，落在江雪盈伸出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化作一滴细小水珠。
她站在寝殿的窗前，银白色的长发被侍女精心编成两条垂在肩侧的辫子，系着庞波王室惯用的深蓝色丝带。身上穿着同样颜色的绒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这是王后亲自吩咐裁缝为她做的，说是“北境来的孩子，更怕冷些”。
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窗外。
来到庞波王宫已经三个月了。时间在这里以一种近乎奢侈的缓慢速度流淌。她有了自己的房间——不大，但温暖，窗户正对着王宫西侧的庭院，能看见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橡树。
有了照顾她的侍女莉亚，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圆脸姑娘，说话声音软软的。有了每天固定的作息：清晨起床，与伊莱克斯一同用早餐，上午学习庞波文字和礼仪，下午有时在藏书室听老师讲大陆历史，有时在暖房里看园丁侍弄那些在冬天依然倔强生长的绿植。
一切都安稳得不像真的。
除了每个深夜，当莉亚吹熄蜡烛退出房间后，江雪盈会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帐幔的轮廓，一遍遍回想系统冰冷的声音：
“主线任务：攻略光明之子伊莱克斯。时限：二十年。”
攻略。
这个词在她五岁的大脑里，是一个模糊而庞大的概念。在叶罗丽世界，她是月之主，不需要“攻略”任何人。仙子们敬畏她，人类崇拜她，法则的力量让她站在众生之上。
可现在，她是个连握笔姿势都要被纠正的孩子，是个说话带奇怪口音的外来者，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口音，是个需要被“收留”、被“照顾”的孤女。
而伊莱克斯——
“雪盈。”
声音从门口传来。江雪盈转过头，看见黑发的男孩站在那儿，金色的眼睛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明亮。
他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短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庞波王室的鸢尾花纹。
“该用早餐了。”他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着，“厨娘做了蜂蜜烤饼，你上次说喜欢的。”
江雪盈点点头，从窗边的小凳子上滑下来。
地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不会发出声音。她走到伊莱克斯身边，仰头看他。
五岁的伊莱克斯比她高小半个头，这在同龄孩子中并不常见。
莉亚偷偷告诉过她，王子殿下从会走路起就每天喝牛奶，吃很多肉和蔬菜，“因为他将来要成为保护庞波的人”。
“你看雪很久了。”伊莱克斯说，和她并肩走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里。
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肖像，那些严肃的面孔在晨光中俯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嗯。”
江雪盈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在看雪，是在看这个陌生的世界，看自己无处安放的灵魂，看那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任务”。
“北境的雪更大。”
伊莱克斯忽然说，“我三岁时随父王去过一次边防要塞。那里的雪能没过成年人的腰，风像刀子一样。但你住在那里……应该习惯了吧？”
江雪盈脚步一顿。
她该怎么回答？说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她来自一个用卡牌和魔法战斗的地方，说她在那里曾是月亮的主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从狼口救下的孩子？
“我……不太记得了。”
她最终低声说，这是她能想到最安全的回答。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遭遇狼群，惊吓过度忘记过去——这个解释在王宫里已经被所有人接受。
伊莱克斯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了然的神情。
“忘了也好。”他说，声音很轻，“不好的记忆，不需要留着。”
他们走进小餐厅。长方形的橡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热气腾腾的蜂蜜烤饼，装在银壶里的热牛奶，一小碟奶油，还有切成薄片的熏肉和煮鸡蛋。
王后——伊莱克斯的母亲，一个有着金色头发和温柔蓝眼睛的女人——已经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微笑着招手。
“孩子们，快过来。今天很冷呢，多吃点暖暖身子。”
伊莱克斯规矩地行礼，然后为江雪盈拉开椅子。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江雪盈笨拙地学着宫廷礼仪课上学来的姿势，小声道谢，坐上椅子时裙摆不小心勾到了椅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伊莱克斯的手，小小的，却稳。他等她坐稳才松开，然后坐到自己位置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雪盈看见王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还有伊莱克斯耳尖那点可疑的微红。
早餐在安静中进行。庞波王室的规矩是“食不言”，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响。江雪盈小口吃着烤饼，甜腻的蜂蜜和松软的面粉在舌尖化开，温暖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她偷偷抬眼，看见伊莱克斯端正的坐姿，他切熏肉时手腕用力的样子，他喝牛奶时喉结小小的滑动。
很平常的场景。
可她的心脏却莫名地收紧。
因为这个场景，在系统传给她的“背景资料”里，是不会存在的。那些资料只有宏大的叙事：光明之子，政治联姻，背叛，亡灵天灾。没有早餐桌上的蜂蜜烤饼，没有窗外的细雪，没有这个会在她差点摔倒时伸手扶住她的、五岁的伊莱克斯。
“雪盈。”
王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江雪盈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蓝眼睛。
“今天下午的礼仪课取消。”王后微笑着说，“国王陛下要去视察城防，伊莱克斯随行。我想……你也许愿意一起去？看看庞波的王都是什么样子的。”
江雪盈愣住了。
伊莱克斯转过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城墙上能看到整个王都，还有远处的山脉。如果天气好，甚至能看到辉煌教廷的尖顶。”
他说这些时，脸上有一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兴奋。不是未来那个背负着光明之子命运的少年，不是那个会在婚礼上被刺杀的王子，只是一个五岁的男孩，想和朋友分享他眼中的世界。
江雪盈感觉喉咙发紧。
她点点头，小声说：“我想去。”
王后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莉亚会给你准备厚些的斗篷，城墙上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