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2·光影初现的誓言
早餐后，他们有一小段自由时间。按照往常，这会去藏书室，听老学士讲大陆历史。
但今天伊莱克斯拉住了她的手——很自然的动作，像他做过无数次那样。
“先不去藏书室。”他说，眼睛里藏着秘密，“我带你看个东西。”
江雪盈任由他牵着，穿过一道道走廊，走下旋转的石阶，来到王宫的地下部分。
这里比上面冷得多，空气中弥漫着尘封的、陈旧的香气。墙壁上的火把在铁制支架上燃烧，投下跳跃的阴影。
“这里是旧储藏室。”伊莱克斯解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父王说，几百年前庞波王室还住在这里时，这些房间是用来存放粮食和武器的。现在……基本不用了。”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堆着一些蒙尘的箱子和旧家具。但吸引江雪盈目光的，是房间深处那面墙——墙上嵌着一扇彩绘玻璃窗，不大，离地面很高，但此刻清晨的阳光正好以一个角度斜射进来，穿过彩色玻璃，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红、蓝、绿、黄，混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又像某种无声的魔法。
伊莱克斯走到那片光影下，仰起头。彩色的光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金色的眼睛里，让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眸变得更加璀璨。
“我去年冬天发现的。”他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静谧，“每次下雪的时候，如果太阳出来，光穿过玻璃，就会这样。”
江雪盈走到他身边，也仰起头。
那片光影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流淌，像给她戴上了一顶流动的、无形的冠冕。
“很美。”她说，这是真心的。
“嗯。”伊莱克斯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有时候我觉得，光就像这样……明明是同一种东西，穿过不同的介质，就会变成不同的颜色。但本质上，它还是光。”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口中说出来，显得过于深沉了。
但江雪盈没有惊讶。她知道他是谁——光明之子，未来会成为最接近光的人，也会最终背弃光的人。
“你喜欢光吗？”她忽然问。
伊莱克斯转过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彩色光影中深邃得不像个孩子。“喜欢。”他说，“但也害怕。”
“害怕？”
“父王说，光太耀眼，会让人看不清阴影里的东西。”他顿了顿，“而阴影里，有时候藏着危险。”
这话让江雪盈心头一紧。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凯顿帝国的觊觎，伪光明之子佩罗的存在，那些已经在暗处开始滋生的阴谋。这些本该是一个五岁孩子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但他知道了，因为他是庞波的王子，是可能的光明之子候选人。
“但你还是在靠近光。”江雪盈说，红瞳注视着墙上那片斑斓。
伊莱克斯笑了，那个笑容在彩色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因为光是温暖的。”他说，“而且……如果有足够强的光，阴影就会消失，对吧？”
这句话天真得让人心疼。
江雪盈没有回答。她想起在原剧情里，伊莱克斯最后选择成为亡灵法师，行走在永恒的黑暗中。
那时候他还会相信“足够强的光能驱散阴影”吗？
“雪盈。”伊莱克斯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问题来得突兀。江雪盈转头看他，对上那双此刻异常认真的金色眼睛。
系统任务时限是二十年，可任务内容是“攻略”——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她始终学不会如何“攻略”一个人，如果伊莱克斯最终还是会爱上芙洛公主，如果……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哑。
伊莱克斯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他重新看向那片彩色光影，侧脸的轮廓在斑斓中显得柔和。
“那在你离开之前，”他说，“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雪盈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五岁的孩子，说着要保护另一个孩子，这话本该稚气可笑。
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知道他将来会成为多么强大的人，也知道——在原剧情里——他最终没能保护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江雪盈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影子。但伊莱克斯还是察觉到了，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别哭。”他说，语气有些笨拙，“我说错话了吗？”
江雪盈摇头，银色的发辫随着动作晃动。“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只是……谢谢你。”
谢谢你在雪地里救了我。
谢谢你把我带回王宫。
谢谢你给我一个可以暂时称之为“家”的地方。
谢谢你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时候，就愿意说“我会保护你”。
伊莱克斯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肩膀，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孩子的手，柔软，温热，因为练剑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该回去了。”他说，“父王应该快准备好了。”
他们牵着手走出旧储藏室，走上旋转石阶，回到有温暖炉火和明亮窗户的世界。
走廊里已经有侍从来回走动，准备着国王出巡的事宜。一切都寻常而有序。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地下室里，在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中，两个五岁的孩子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承诺——一个关于保护的承诺，脆弱得如同晨露，却也坚定得如同他们交握的手掌。
城墙上风真的很大。
江雪盈裹紧莉亚准备的深蓝色羊毛斗篷，兜帽的边缘镶着雪白的绒毛，被风吹得不停拂过脸颊。
她站在伊莱克斯身边，看着眼前展开的庞波王都。
灰白色的屋顶连绵起伏，街道像纵横交错的血管，人们在那些血管里微小如蚁。
远处，确实能看到辉煌教廷的尖顶——纯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直指铅灰色的天空。
国王正在不远处和将军们说话，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伊莱克斯站得很直，小手扶着城墙粗糙的石砖，眼睛望着远方。
“那里是凯顿的方向。”他忽然说，抬起手指向东北方，“父王说，凯顿的国力是庞波的三倍，军队是庞克的两倍。他们想要统一大陆。”
江雪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除了更远的山脉和更灰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你会害怕吗？”她问。
伊莱克斯沉默了很久。风卷起他黑色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害怕。”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父王说，恐惧不是软弱的标志。知道恐惧却依然向前，才是勇气。”
他转过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庞波王都冬日苍白的天空。
“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庞波，保护父王母后，保护……”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但江雪盈知道他想说什么。
保护你。
那个未出口的词悬在风里，和雪花一起旋转飘落，落在城墙的石砖上，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这个五岁孩子尚且稚嫩却已开始承担责任的双肩上。
远处，辉煌教廷的钟声敲响了。
肃穆的钟声越过整个王都，越过城墙，越过山脉，传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人们光明神的注视，提醒着光明之子即将降临的预言。
江雪盈闭上眼睛，让钟声在耳畔回荡。
五岁的伊莱克斯站在她身边，手依然扶着城墙，目光坚定地望着凯顿的方向。
而她，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一个带着不可能完成任务的穿越者，站在这个未来会颠覆整个世界的孩子身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转动了。
无声，却不可阻挡。
像这冬日里悄然而落的雪，一片一片，累积成足以掩埋一切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