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3·光与影的练习曲
庞波的夏天在王都的玫瑰香气中降临。
老橡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密密匝匝地遮住庭院大半的阳光。
园丁们开始频繁地在花园里忙碌,修剪那些开得过分热烈的月季,为爬藤蔷薇搭起新的支架。
空气里总是浮动着青草被晒热的气味,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新烤面包的甜香。
江雪盈七岁了。
银白色的头发长到了腰际,莉亚每天早晨会花更多时间帮她梳理,有时编成复杂的发辫,有时只是用丝带松松束起。
红瞳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剔透,像两枚浸泡在清水里的石榴石。
她长高了些,但依然比同龄孩子瘦小,王后总担心她吃得不够,变着花样让厨房准备点心。
而伊莱克斯,七岁的伊莱克斯,开始显露出少年人抽条的迹象。
手臂和腿都有了明显的长度,肩膀虽然还单薄,但站姿已经挺拔如松。
金眸里的稚气褪去些许,沉淀出更多属于王室继承人的沉稳——只是在江雪盈面前,偶尔还会露出属于孩子的、干净的笑容。
他们的日常多了新的内容:正式的学习。
不再是简单的文字和礼仪,而是庞波王室继承人必须掌握的一切——大陆历史、政治外交、兵法战略、光明教义。
每天上午,他们会在藏书室东侧的小教室里,面对满头白发的老学士塞勒斯。
“今天讲辉煌历3175年,第二次大陆战争。”
塞勒斯的声音干涩如陈年的羊皮纸,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庞波与凯顿接壤的边境线上。
“凯顿大帝阿瑟斯四世借口庞波商队越界,发动突袭。庞波损失了三座要塞,十二个村庄被焚毁。”
江雪盈坐在伊莱克斯身边,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历史书。油墨的气味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在夏日的热浪里显得格外沉闷。
她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拗口的人名、复杂的战役、繁琐的条约,像一团纠缠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她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紧。
指间,一张无形的卡牌在意识深处微微发亮——【时间倒流】。如果使用它,她可以让时间回到这节课开始之前,让自己有第二次机会记住这些枯燥的内容。
但她没有。
来到庞波两年,她只使用过三次卡牌能力。一次是深夜独自在房间里练习【冰锥术】,不小心冻坏了窗台上的一盆薄荷;一次是花园里差点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抓伤,本能地激活了【冰莲花】防御;还有一次……是她发烧昏迷时,无意识触发了【花息还灵之术】,第二天奇迹般痊愈,连御医都啧啧称奇。
每一次使用,系统都会警告:【异界力量使用次数:3/55。过度使用将加速时间线崩坏。】
所以她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像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用笨拙但努力的方式,去记住那些她根本不想记住的历史事件。
“雪盈。”
伊莱克斯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气音。江雪盈侧过头,看见他推过来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整齐的字迹写着几行摘要:
· 第二次大陆战争,历时3年
· 庞波最终守住防线,但损失惨重
· 战后签订《灰岩条约》,庞波赔偿凯顿30万金币
· 这是两国关系恶化的开端
字迹工整,重点清晰。江雪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伊莱克斯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塞勒斯身上,手中的羽毛笔在笔记上快速移动,记录着更详细的内容。
课间休息时,他们会在藏书室外的露台上透气。那里有几把藤编的椅子,一个小圆桌,桌上永远放着一壶柠檬水和两只玻璃杯。
“你不必全部记住。”伊莱克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金眸在夏日的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塞勒斯学士喜欢考细节,但父王说,重要的是理解战争的原因,而不是记住死了多少人、赔了多少钱。”
江雪盈接过杯子,冰凉的玻璃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可是你需要记住。”她说,“你需要知道这一切,将来才能……”
才能不被凯顿吞并,才能在光明之子的身份暴露后活下来,才能在未来的天才之战中击败佩罗——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
“我需要知道。”伊莱克斯承认,声音很平静,“但你不必。你可以只记住有趣的部分——比如灰岩条约谈判时,凯顿的使者在宴会上喝多了,把汤汁洒在了自己袍子上。塞勒斯学士从来不考这个,但我觉得这比条约内容重要。”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属于八岁男孩的、促狭的笑容。
江雪盈怔了怔,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因为纯粹的笑话而笑。
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气泡般的快乐的笑声。
伊莱克斯看着她笑,金眸里的光柔和下来。“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给你的。”
布包是深蓝色的,用银线绣着简单的几何图案。
江雪盈打开,里面是一块浅紫色的水晶,被雕琢成月牙的形状,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像星尘一样的光。
“上个月父王接见北方商队时,我看到的。”伊莱克斯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他们说这是‘月光石’,在满月之夜会发出淡淡的光。我觉得……它很像你的头发。”
江雪盈握着那块水晶。触感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月牙的形状让她想起叶罗丽世界,想起自己曾执掌的月之法则,想起那些在月华下俯首的生灵。
她抬起红瞳,看着伊莱克斯。“谢谢。”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伊莱克斯的耳尖又红了。他转身看向露台外的花园,假装在研究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
“你喜欢就好。其实……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吧?莉亚说你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所以……”
所以他把遇到她的那天,定作她的生日。
江雪盈握紧了水晶,尖锐的边角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和某种同样清晰的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伊莱克斯,”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生气吗?”
问题突兀而危险。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收不回来。
伊莱克斯转过头,金眸认真地注视着她。
夏日的风吹过露台,掀起他黑色的额发,也吹动她银白的发梢。
远处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声响,还有鸟儿在树冠间的鸣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父王有,母后有,我也有。所以……你当然也可以有。”
他没有说“不会生气”,也没有追问“你以为我会以为你是谁”。他只是给了她一个许可——一个保留秘密的许可。
江雪盈感觉眼眶发热。她匆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手中的月光石。
“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伊莱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露台边缘,手扶着石栏杆,目光投向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有着尖顶的塔楼。
“有时候我会梦见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阳光,也不是烛火的光。是更纯粹的、像液体一样会流动的光。在梦里,那些光环绕着我,很温暖……但也让人害怕。”
江雪盈的心脏猛地一跳。
光明之子。觉醒的前兆。
在原剧情里,伊莱克斯的光明之子天赋会在六岁觉醒,可现在已经晚了一年了,是她的到来改变了一些事吗?
“为什么害怕?”
她走到他身边,也扶着栏杆。石料被夏日的太阳晒得温热。
“因为光太强,会灼伤靠近的人。”
伊莱克斯说,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父王说,历史上每一位光明之子,身边的人都会遭遇不幸。要么被敌人针对,要么被光芒本身灼伤。”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忧虑。
“雪盈,如果有一天……如果我真的成了那样的人,你会离我远一点吗?为了安全。”
江雪盈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金色的、已经开始承载太多重担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真实的恐惧——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对可能伤害重要之人的恐惧。
她想起原剧情里,伊莱克斯身边的人的确一个个离他而去。
父母死在婚礼的屠杀中,未婚妻背叛他,亲卫为了保护他而牺牲。最后他孤身一人,走向亡灵天灾的道路。
“不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会离你远一点。”
伊莱克斯怔住了。
“因为光不会灼伤真正理解它的人。”
江雪盈继续说,红瞳在阳光下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而且……如果光太强,我可以撑起伞。如果光太耀眼,我可以闭上眼睛。但离开光,去黑暗里……那才是真正的不安全。”
她说这话时,想起自己意识深处的五十五张卡牌。
想起【冰痕世纪】可以冻结一切,包括过于炽热的光;想起【银尘弓】可以在远处守护,不必靠近;想起【花息还灵之术】可以治愈可能的灼伤。
她可能永远学不会“攻略”,可能永远笨拙,可能最终任务失败离开这个世界。
但在那之前,她想保护这份光。用她自己的方式。
伊莱克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露台,带来远处厨房新出炉的面包香气,还有花园里玫瑰盛开的甜腻。
一只蓝色的蝴蝶停在栏杆上,翅膀缓慢开合,像在呼吸。
“雪盈,”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没有说谢什么,但江雪盈听懂了。